腊月的寒风像刀子,刮过后山的每一寸土地。
冷杉林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颤抖,发出呜呜的哀鸣。寒潭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冰下墨绿色的潭水缓缓流淌,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杂役堂三千弟子,此刻全部聚集在后山最大的演武场上,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演武场是用青石板铺就的,长宽各百丈,足够千人列队。此刻场边立着三排兵器架,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寒光凛冽。场中央摆着三样东西:一排三百斤重的石锁,十套负重的铁甲背心,还有十具木制傀儡——傀儡一人高,关节处用铁皮包裹,胸口画着红色的靶心。
年度考核,今天开始。
姬无双站在丙字院的队列里,排在王霸、孙小五、李青后面。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肩头和袖口打着补丁,但浆洗得很干净。三个月的高强度苦修,让他的身形更加挺拔,肩膀宽阔,腰背笔直。皮肤被山风和日头磨成了深古铜色,上面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疤——有鞭伤,有磨伤,有劈柴时木刺划出的口子,也有修炼《九转炼体术》时气血震荡崩裂的细小血痕。
但他的眼睛很亮。
不是那种锐利的、锋芒毕露的亮,而是一种沉静的、内敛的、像深潭水一样幽深的亮。三个月,五千担水每天不落,手掌劈柴磨出厚茧,三十斤沙袋从未离身。虚浮的气血被彻底夯实,松散的力量被反复锤炼。现在的他,站在人群里,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万年的鹅卵石,不起眼,但坚硬。
朱大富站在演武场北侧的高台上,依旧是那身油腻的短褂,依旧是那根油光发亮的皮鞭。他身旁站着几个杂役堂的执事,都是炼体六七层的修为,眼神冷漠地扫视着台下的人群。
“规矩简单说一遍!”朱大富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得很远,“考核三项:举石锁,负重越野,对战木傀儡。每项十分,总分三十。二十五分以上为乙等,继续留用;二十分以下为丙等,罚三月俸禄;十五分以下为丁等,逐出山门!”
他顿了顿,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另外,总分最高的三人,可得甲等。甲等者,可提前结束杂役期,晋升外门弟子!”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
外门弟子!
那是所有杂役弟子梦寐以求的身份。一旦成为外门弟子,就不再是任人驱使的苦力,而是真正的玄元宗门人。可以修炼更高深的功法,领取月俸,接取任务,甚至有机会被内门长老看中,收为记名弟子。
但三千杂役,只取三人。
竞争之残酷,可想而知。
朱大富很满意台下的反应,他挥了挥手:“开始!第一项,举石锁!”
考核按院进行。甲字院最先,乙字院次之,丙字院最后。姬无双默默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上场,举起石锁,或轻松或艰难,或成功或失败。
三百斤石锁,对炼体三层以上的修士来说不算难。但难的是标准——必须将石锁举过头顶,保持三息不动,才算合格。许多弟子因为紧张,或者力量不够精纯,举起后摇晃,不足三息就放下了,只能得七八分。
轮到丙字院时,日头已经偏西。
王霸第一个上场。他走到石锁前,深吸一口气,腰马下沉,双手抓住锁柄,大喝一声:“起!”
石锁应声而起,被他稳稳举过头顶。他脸色涨红,但手臂纹丝不动,保持了三息,然后缓缓放下。
“丙七九一,王霸,十分!”执事高声宣布。
王霸擦了把汗,得意地瞥了姬无双一眼。
第二个是孙小五。他身材瘦小,走到石锁前时显得有些胆怯。但他调整呼吸,双手抓住锁柄,腰腿同时发力——石锁被举起,但举到胸前时已经摇晃不止。他咬牙坚持,勉强举过头顶,但只维持了一息就撑不住了,石锁“咚”地砸在地上。
“丙七九二,孙小五,七分!”执事面无表情。
孙小五低着头走回队列,眼圈有些发红。
第三个是李青。他依旧是那副慢条斯理的样子,走到石锁前,甚至没有摆什么姿势,只是单手抓住锁柄,轻轻一提——石锁就像没有重量般被他单手举起,举过头顶,纹丝不动。三息后,他随手放下,石锁落地时甚至没有发出太大声响。
“丙七九三,李青,十分!”执事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讶异。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单手举三百斤石锁,这已经不是炼体三四层能做到的了。李青的修为,恐怕已经接近炼体后期。
最后,轮到姬无双。
他走到石锁前,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观察。石锁是精铁铸造,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锁柄处有深深的指印——那是无数弟子留下的痕迹。他伸手握住锁柄,入手冰凉,触感粗糙。
然后,他弯腰,沉肩,腰腿同时发力。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但石锁就像粘在他手上一样,平稳地升起,过胸,过头顶,最后稳稳停在头顶上方。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摇晃,没有一声闷哼,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三息。
姬无双放下石锁,落地无声。
“丙七九四,姬无双,十分!”执事的声音高了些许。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更大的议论声。单手举石锁的李青已经够惊艳了,这个姬无双,动作看似平平无奇,但举放之间的从容,力量掌控的精妙,显然更胜一筹。
朱大富在高台上眯起了眼睛。
第二项,负重越野。
十套铁甲背心,每套重五十斤。考核者需穿戴铁甲,从演武场出发,绕后山跑十里,最后返回演武场。限时一个时辰,超时者零分。
这一项考验的是耐力,是体力分配,是对自身体能的精准把控。
甲字院和乙字院的弟子们已经跑完了大半,成绩最好的用了一炷香时间,最差的用了快一个时辰,累瘫在终点线,被执事像拖死狗一样拖走。
轮到丙字院。
王霸穿上铁甲,脸色有些发白。五十斤的重量对炼体五层来说不算什么,但要在崎岖的山路上跑十里,还要控制速度不超时,这就考验真功夫了。
他咬咬牙,冲了出去。
孙小五穿上铁甲时,整个人都矮了一截。但他眼神坚定,调整好呼吸后,也迈开了步子——不快,但很稳。
李青穿上铁甲,像没事人一样,甚至还有闲心理了理衣襟。然后他迈步,步伐轻盈得像没穿铁甲,几个呼吸间就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
最后是姬无双。
他穿上铁甲,感受着五十斤的重量压在肩上。这重量,比起每天挑水时的四百斤,简直轻如无物。但他没有立刻出发,而是先在原地活动了一下关节,调整了一下呼吸。
然后,他迈步。
不是跑,而是走。
用一种奇特的、类似挑水时的步伐——腰腿发力,脊柱为轴,每一步踏出都借着地面的反冲力,看似不快,但实际速度极稳。铁甲的重量被他均匀分散到全身,没有对任何一处造成过大负担。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一炷香后,李青第一个回来。
他气息平稳,额头上连滴汗都没有,铁甲穿在身上像件普通衣裳。执事记录时间:半炷香。
台下哗然。
半炷香跑完十里山路,还是负重五十斤,这速度已经堪比炼体后期的修士了。
紧接着,姬无双回来了。
他比李青慢了约莫三分之一炷香,但同样气息平稳,只是额头有层薄汗。放下铁甲时,动作轻巧得像卸下一件外衣。
执事记录时间:三分之二炷香。
王霸和孙小五陆续回来,一个用了一炷香,一个用了一炷香半,都勉强合格。
第三项,对战木傀儡。
这是最危险的一项。
木傀儡虽然不会主动攻击,但一旦被触发,就会按照预设的程序发动攻击——拳、脚、肘、膝,招招直取要害。更可怕的是,傀儡不知疲倦,不知疼痛,除非击倒或时间到,否则不会停。
已经有不少弟子在这项考核中受伤,最重的一个被傀儡一肘顶在胸口,肋骨断了三根,吐血昏迷。
考核顺序依旧。
王霸对上傀儡,撑了五招,被傀儡一拳砸在肩膀上,踉跄后退。执事喊停,评分:六分。
孙小五更惨,三招就被傀儡扫倒在地,手臂脱臼。评分:四分。
李青上场时,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傀儡启动,一拳直取面门。李青不退反进,侧身避开拳锋,同时左手如毒蛇吐信,点在傀儡肋下——那里是傀儡的关节连接处。只听“咔嚓”一声,傀儡整条右臂软软垂下。
傀儡没有痛觉,左拳继续轰来。李青再次侧身,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戳在傀儡左肩关节。
“咔嚓!”
左臂也废了。
失去双臂的傀儡依旧不依不饶,抬腿踢来。李青轻轻跃起,脚尖在傀儡膝盖处一点,借力后翻,落地时傀儡已经单膝跪地,失去了平衡。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执事沉默了片刻,高声道:“丙七九三,李青,十分!击倒傀儡!”
台下鸦雀无声。
徒手拆傀儡,这是什么实力?
最后,轮到姬无双。
他走到场地中央,看着那具刚刚被修复好的傀儡——关节处的铁皮已经重新固定,胸口的靶心鲜红刺眼。
执事启动机关。
傀儡眼中红光一闪,踏步上前,一拳轰出!拳风呼啸,势大力沉,比之前攻击王霸和孙小五时更快、更猛!
姬无双没有躲。
他微微侧身,让拳锋擦着胸口掠过,同时右手抬起,一掌拍在傀儡手臂上。
“砰!”
闷响声中,傀儡的拳势被带偏,整个人踉跄半步。但傀儡没有痛觉,左拳紧接着横扫而来!
姬无双依旧不躲,左手格挡。
“砰!”
又是一声闷响。傀儡的左拳被他稳稳架住,不得寸进。
台下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硬接傀儡两拳,而且半步未退!这需要多强的力量和防御?
姬无双心里清楚,自己只用了七分力。
“皮如铁”小成后,他的皮肤坚韧如浸油犀皮,傀儡的拳头打在上面,就像打在包着牛皮的铁块上,除了震得手臂发麻,造不成实质伤害。而他现在的力量,在五千担水的锤炼下,已经远超寻常炼体六层。七分力,足以和傀儡硬撼。
但他没有立刻反击。
而是像在练习一样,用傀儡来测试自己的防御极限。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
傀儡不知疲倦地进攻,拳、脚、肘、膝,招招狠辣。姬无双或格挡,或闪避,偶尔硬接,始终控制在方圆三步之内。十招过后,他已经摸清了傀儡的攻击路数——直来直去,力量有余,变化不足。
该结束了。
第十一招,傀儡一记高鞭腿扫向他的太阳穴。姬无双这次没有格挡,而是矮身突进,抢入傀儡怀中,右肩狠狠撞在傀儡胸口!
“咚!”
木屑飞溅。
傀儡胸口那鲜红的靶心,被这一肩撞得凹陷下去寸许!傀儡踉跄后退,眼中红光闪烁不定,显然受损严重。
姬无双没有再追击,而是退后三步,抱拳:“承让。”
执事愣了愣,才高声宣布:“丙七九四,姬无双,十分!击伤傀儡!”
台下彻底安静了。
如果说李青是技巧的极致,那么姬无双就是力量的极致。一肩撞凹铁皮包裹的木傀儡,这得多恐怖的力量?
朱大富在高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背,小眼睛里精光闪烁。
三项考核结束,执事们开始统计分数。
王霸:十分、八分、六分,总分二十四分,乙等。
孙小五:七分、六分、四分,总分十七分,丙等,罚三月俸禄。
李青:十分、十分、十分,总分三十分,甲等。
姬无双:十分、十分、十分,总分三十分,甲等。
此外,甲字院和乙字院也各有一人获得甲等,分别是甲字院的张铁柱和乙字院的赵小六。
三千杂役,仅三人得甲。
当朱大富宣布结果时,台下响起一片叹息和羡慕的议论声。
姬无双站在队列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握紧的拳头,微微松开。
三个月苦役,五千担水,手掌劈柴,负重十里。
今日,终于有了结果。
远处,周不通拎着酒葫芦,靠在一棵老松树下,看着演武场中央那个挺直的身影,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小子,路还长着呢。”他灌了口酒,低声自语,“外门,可不比杂役堂轻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