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塘关的夜晚总裹挟着咸涩的海风,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李府正房内,烛火摇曳如鬼火,映得丫鬟仆妇们的脸忽明忽暗。殷夫人已难产三日,凄厉的痛呼从紧闭的房门内传出,断断续续,听得廊下的李靖眉头紧锁,脸色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沉。
“总兵大人,夫人这情况……怕是凶多吉少啊。”管家颤巍巍地递上一碗凉茶,声音里满是焦灼。
李靖接过茶碗,指尖却冰凉刺骨。他身为陈塘关守将,斩妖除魔从无畏惧,可此刻面对产房内的妻子,竟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慌。就在这时,天际骤然亮起一道金芒,如利剑般刺破乌云,直直坠向李府正房。那光芒太过炽盛,穿透屋顶时发出轻微的嗡鸣,屋内的痛呼竟瞬间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声清亮的啼哭响彻云霄,不同于寻常婴儿的软糯,这哭声洪亮如钟,震得窗棂簌簌作响,连庭院中老槐树的叶子都簌簌掉落。管家惊得瘫坐在地,看着正房内溢出的金色光晕,喃喃道:“妖……妖孽降世了……”
李靖冲进房时,正看到接生婆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儿。那孩子肌肤雪白,眉眼精致得雌雄莫辨,一双眼眸澄澈如溪,却隐隐透着不属于婴孩的灵动。最诡异的是,婴儿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莲花香气,与他出生时的异象一样,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生了……是个公子。”接生婆声音发颤,递过孩子的手都在抖。
殷夫人虚弱地靠在床头,望着那婴儿,眼中没有初为人母的喜悦,只有深深的忌惮。这孩子的降生太过离奇,三日难产、天降金光,种种异状都让她心头不安,仿佛这不是亲生骨肉,而是某个不祥之物。
李靖沉默半晌,指尖划过婴儿细腻的脸颊,却感受不到丝毫父子温情,只觉得那肌肤下藏着某种未知的危险。“就叫他哪吒吧。”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仿佛只是在给一件器物命名。
无人知晓,当夜阑人静,哪吒沉入梦乡时,一道虚影悄然潜入。太乙真人身着八卦道袍,手持拂尘,望着榻上的婴孩,眼中满是慈爱与郑重。“灵珠子,奉三清法旨,今日暗中收你为徒。”他指尖轻点,一道灵光融入哪吒眉心,“此番转世,需隐去真身,待你历劫归来,再助你觉醒。往后夜里,我便在梦中传你法术,切记不可外泄。”
哪吒在梦中咯咯直笑,小手无意识地抓着,仿佛握住了世间最珍贵的宝藏。而现实里,李府的人早已因他出生时的异象,对他生出了根深蒂固的芥蒂。
日子一天天过去,哪吒渐渐长大。他住的是府中最偏僻的小院,院里杂草丛生,只有一扇小窗对着阴暗的巷弄。父母极少来看他,偶尔遇见,也只是冷淡地瞥一眼,仿佛他是路边的石子。府中的奴仆更是有恃无恐,克扣他的吃食,故意打翻他的水盆,甚至在他背后指指点点,骂他“妖童”“孽种”。
可小小的哪吒心里,却藏着一份炽热的渴望。他渴望父母的拥抱,渴望兄长的关心,渴望能像寻常孩子一样,拥有一份温暖的亲情。他会偷偷跑到厨房,学着丫鬟的样子生火做饭,哪怕被油烟呛得眼泪直流,也会小心翼翼地将做好的饭菜端到父母房前,却往往只得到一句“拿走,看着心烦”;他会在庭院里练习跑步,希望自己能变得强壮,将来保护父母,却总被路过的奴仆冷嘲热讽;他会把自己捡到的漂亮石子、好看的羽毛收起来,想送给远在山中学艺的兄长,却只能对着空荡的府门,想象着他们的模样。
每个夜晚,都是哪吒最快乐的时光。在梦里,太乙真人会教他吐纳练气,教他辨识符咒,还会给她讲昆仑仙境的奇闻轶事。“小哪吒,你要好好修炼,待你法术有成,便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太乙真人的声音温和,是哪吒童年里唯一的暖意。
哪吒牢牢记住这句话,在梦中勤奋练习。他学会了凝聚真气,学会了简单的符咒,身手也愈发矫健。他坚信,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乖巧,总有一天,父母会喜欢他,兄长会疼爱他,李府会成为他真正的家。
只是他不知道,这份卑微的渴望,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镜花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