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秋天真的来了。走在校园里,头顶的梧桐叶黄一片掉一片,踩上去咔嚓咔嚓响。期中考试要来了,教室里的气氛像越拧越紧的发条。
我的黑色笔记本快写了一半了。最新一页乱七八糟的:
“于渊今天穿了件灰卫衣,从没见他穿过。领口垮垮的,能看见锁骨。这个颜色挺配他。”
(写完了又划掉最后一句——太明显了。)
“中午和雨薇在食堂吃饭,她说她喜欢初四那个学长,说了整整十五分钟。我平静说‘真的啊’、‘然后呢’、‘天哪’。说完觉得自己像台复读机。”
“物理课又走神了,看着窗外一片叶子掉下来。它在空中转了好几圈,最后啪嗒摔在地上。老师叫我回答问题,我居然答对了——脑子里竟然有两个我,一个在看叶子,一个在听课。”
今天早上照镜子,发现自己的眼神变了。不是变了,是露出来了——那种空空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以前只在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才有。现在大白天就敢挂在脸上。
我试着对镜子笑,露八颗牙那种。镜子里的我也笑了,但眼睛没笑。眼睛冷冰冰地看着我,好像在说:装,接着装。
“林汐!要迟到了!”我妈在外头喊。
我赶紧收起表情,背上书包出门。
雨薇在校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两杯豆浆:“快快快!老刘今天在校门口抓迟到!”
我们跑过莲花大厅时,于渊和几个男生正好从对面走过来。他朝这边看了一眼——也可能只是随便看,但我的心脏还是漏跳了一拍。
“看路!”雨薇拽了我一把。我才发现自己差点撞上柱子。
“抱歉。”我喘着气,豆浆洒了点出来,烫到手背上。
“你怎么回事啊?魂都没了。”
“没睡好。”我舔掉手背上的豆浆,甜的,但混着汗味,有点恶心。
一整天我都像隔着一层玻璃。老师在讲什么,同学在聊什么,我都听得见,但那些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只有一些东西能穿透这层玻璃:
于渊清嗓子的声音。
窗外飞过一只鸟的影子。
我自己在安静课堂里怦怦的心跳声。
最后一节自习课,我在数学卷子背面偷偷写:
林汐坏掉的地方:
1. 该笑的时候总要慢半拍,笑容看起来像贴上去的。
2. 能记住于渊每次用的笔,但记不住昨天留了什么作业。
3. 听别人说话很累,要一直装出感兴趣的样子。
4. 经常不知道自己是谁,要干什么。
5. 对以后的事没想法,什么“梦想”“未来”,听着都像别人的事。
写到这里,旁边的男生突然问我借修正带。我慌慌张张把修正带递过去,心跳得厉害。
“你脸好红。”他说。
“热的。”我递给他时,手指有点抖。
放学后我没回家。去了便利店,坐在老位置上发呆。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路灯亮了,把路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手机震了,是我自己设的定时提醒:“今天过得怎么样?”
我在备忘录里写:“不太好。像个坏掉的机器人。”
想了想,又补一句:“可是连坏掉的机器人也知道自己坏了。我呢?我到底是坏了,还是本来就这样?”
正写着,玻璃上突然映出个人影。我转头,愣住了——于渊也来了,站在冰柜前挑饮料。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拿了瓶可乐,付钱,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我:“还不走?要关门了。”
我低头看表,才发现快十点了。老板在拖地,拖把桶撞到货架,哐当一声响。
“马上。”我站起来收拾书包,动作太急,笔袋掉在地上,笔滚了一地。
于渊弯腰帮我捡了几支。“谢谢。”我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没事。”他把笔递给我,手指尖碰到我的手指尖。很轻的一下,可能连半秒都不到。
然后他就走了。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他刚碰过的那支笔。笔杆凉凉的,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那种凉。老板在喊:“同学,关门啦!”
“对不起!”我抓起书包跑出去。
外面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我跑过两条街,在路口停下来,扶着路灯杆喘气。心跳快得要蹦出来,不知道是因为跑,还是因为刚才那一下碰。
回到家已经十点半。我妈睡了,客厅留了盏小灯。我轻手轻脚洗漱完,回到房间。
坐在书桌前,我打开那个黑色笔记本。最新一页还空着。我想写点什么,但脑子里空空的,只有指尖那一点点凉意,像错觉。
最后我只写了一行:
今天有人碰到了我的指尖。
我假装没什么。
我装得挺像。
合上本子时,窗外传来猫叫声。一声接一声,叫得很惨。我拉开窗帘往外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那只猫在叫什么?
是冷了,饿了,还是就是想叫一叫?
我站了很久,直到猫叫声停了。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让人心慌。
躺到床上,我试着憋气。但这次只憋了三十秒就不想憋了。没意思,什么都没改变。
枕头很软,被子很暖。一切都刚刚好。
可我还是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闭上眼睛前,我想起刚才写的那条“坏掉清单”。
如果我真的坏掉了,还能修好吗?
还是说,我从来就没好过?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5.
期中考试考完了。教室里像刚打完仗,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说周末去哪玩,有人趴在桌上装死。
我趴着。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没写完。不是不会,是时间到了。交卷时我看着那片空白,突然觉得好笑——我能在本子上写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却填不满一道12分的题。
“完了完了。”雨薇凑过来,“我选择题涂错卡了,至少错五个。”
“没事。”我说,“一次考试而已。”
“你说得轻松。”她哭丧着脸,“我妈会骂死我的。”
我看着她,突然想问:如果你妈不要你了,你会难过吗?还是会……轻松点?
当然我没问。这种话不能说,不符合这个林汐。
放学时于渊从我旁边走过去,书包带子蹭到我胳膊。他没发现,继续往前走。我低头看着校服袖子,那里有一道浅浅的褶子,过一会儿就平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到家,我妈难得早下班,在炖汤。玉米排骨的香味飘出来。
“考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我说。
“题难不难?”
“有点。”
“洗手吃饭。”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的声音。电视开着,在播新闻,说哪里打仗了,死了多少人。数字一个个跳出来,几百,几千,几万。我听着,突然觉得碗里的排骨没味道了。
“妈。”我说。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多久?”
空气好像凝固了。
我妈放下筷子,看着我。她的表情很怪,有惊讶,有不解,还有点……害怕?
“你胡说什么?”声音有点尖,“好好的说这个干嘛?”
“就……问问。”
“有什么好问的!真的很晦气!”她站起来收拾碗筷,动作很重,“赶紧吃饭,吃完写作业去。”
话题就这么断了。我低头扒饭,排骨炖得很烂,一抿就化了。但我尝不出味道,像在嚼纸。
晚上我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
“问我妈:我死了你会难过多久?”
“她说:别胡说。”
“其实我想知道的是:我的存在,对别人来说到底有多重要?有没有一个具体的数字?”
写到这里,我停住了。
我在干什么?好像在计划一个实验,用我自己当实验品,看如果我消失了,会有什么反应。
但这个实验不能做。做了就回不来了。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到床上。
周末我妈拉我去逛街。商场里人挤人,空气闷闷的。她在一家店里试衣服,我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等。
旁边坐着一对母女。小女孩七八岁,扎着羊角辫,在吃冰淇淋。
“妈妈,好好吃!”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沾着巧克力。
她妈妈用纸巾轻轻给她擦嘴:“慢点吃,别弄脏衣服。”
我看着她们,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在公园,我追蝴蝶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得稀里哗啦。我妈抱着我哄,后来给我买了棉花糖,我就不哭了。
那个因为一颗棉花糖就能高兴起来的我,现在去哪了?
“林汐!”我妈在叫我,“这件好看吗?”
我抬头。她穿了件红毛衣,衬得脸很亮。
“好看。”我说。
“真的?”她在镜子前转来转去,“会不会太艳了?”
“不艳,挺好。”
最后她买了那件毛衣。回家的路上她心情很好,哼着歌。我跟在她后面半步,看着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里面有好几根白的了。
我突然很难过。
不是为我自己,是为她。
她大概永远不知道,她那个“挺好的”女儿,每天都在想些什么。她大概觉得,我就是有点闷,有点青春期,但总体上还是个正常孩子。
如果我告诉她呢?
如果我说:妈,我经常想死。我有个本子,里面写满了关于死的事。我觉得自己像个坏掉的玩具,表面看着还行,里面已经锈穿了。
她会怎么样?
一开始会不相信吧。再后来会哭吧。会慌吧。会带我去看医生吧。
然后家里气氛就会变得很奇怪,大家说话都小心翼翼。
太麻烦了。
算了。
晚上我打开黑色笔记本,新的一页上画了个天平。左边写“活着的麻烦”,右边写“死亡的麻烦”。我在两边都放了好多东西,但天平总是晃来晃去,停不下来。
最后我在最下面写:
“活着麻烦,死也麻烦。”
“但活着至少还能吃冰淇淋,还能看下雨,还能在睡不着的时候胡思乱想。”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连‘麻烦’都没了。”
写完这个,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松了一点。好像终于得出了一个答案,虽然这个答案听起来有点惨。
窗外的月亮很圆,黄黄的,像个廉价的灯泡。我看了它很久,眼睛都酸了。
手机亮了一下,是我设的睡前提醒:“该睡了。”
我回:“如果我不想睡呢?”
“那就躺着。”
“躺着也睡不着。”
“那就躺着睡不着。”
我笑了。这次是真笑,虽然很轻。
好吧。
那就允许自己睡不着吧。
允许自己麻烦,允许自己不对劲,允许自己在这个人人都要“开心”的世界里,老老实实地不开心。
至少今晚,我不打算再装了。
我关掉灯,在黑暗里躺平。
月光从窗帘缝钻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银白的线。
我盯着那道线,数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
数到不知道多少下时,睡着了。
没做梦。
或者做了,但醒来全忘了。
忘了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