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数学卷子飘下来的时候,我正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颤巍巍地挂着,像随时要掉下来。
下课铃响了,于渊从我旁边走过去。校服袖子蹭到我摊开的卷子边。
“你数学考了91分”他声音不大,刚好能听见,“加油啊”
我抬头,脸上已经挂好笑了:“你怎么知道的?”
“正好看到。”他说完就走了,好像那句话就是顺嘴一提,跟说“今天下雨了”没什么区别。
正好看到。
我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像含一颗化得慢的糖。公交车上,陈雨薇坐我旁边,叽叽喳喳说新出的偶像剧。我“嗯嗯”地应着,眼睛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女孩也在看我,眼神空空的。
“你听见我说话没?”陈雨薇戳我。
“听见了。”我说,“那个男主角太渣了。”
“就是!”她满意了,继续往下讲。
下车时下雨了。我没带伞,把书包顶在头上跑。楼道里一股潮味,混着泥土的味道,我掏钥匙开门,听见厨房里滋啦滋啦的炒菜声。
“回来啦?”我妈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没淋湿吧?”
“没。”我把书包扔沙发上,弯腰换鞋。鞋带湿了,打结解得费劲。我蹲在那儿跟它较劲,突然就不想解了,用力一扯——鞋带断了。
“怎么了?”我妈探出头。
“鞋带断了。”我说。
“你这孩子。”她又缩回去,“老是毛手毛脚的。”
我没说话,拎着断成两截的鞋带回房间,关上门。世界安静了。
从书包里掏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开,在最新一页写:
9月10日。晴。
数学91。
他说:正好看到。
写完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在下边补了一行小字:
要是从四楼跳下去,落地大概要1.56秒。
写这个的时候我心里特别平静,像在算一道数学题。算完了,就把本子合上,塞回桌面试卷后最里层。
窗外天黑了,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的。我打开台灯,光晕在书桌上圈出一块暖黄色。光外边,房间的其他地方沉在暗影里,像另一个世界。
2.
星期一总是让人想死。升旗仪式上校长在台上讲话,底下的人蔫头耷脑的。我站在队伍中间靠后的位置,这个角度能看见于渊的后脑勺。他头发很顺,总是这样。
“林汐。”旁边的陈雨薇用胳膊肘碰我,“你看校长。”
我假装没兴趣:“看他干嘛?”
“他头发那里秃了,好好笑。”她憋着笑。
我没接话,继续盯着那个后脑勺看。看着看着,想起生物课上学的颈椎骨。第七节颈椎,是最突出的那块。
体育课男生打篮球,女生自由活动。我坐在双杠上,看着于渊在球场上跑。他打球很拼,上篮的时候表情凶巴巴的,进球了会跟队友击掌,笑得很亮。
一个球滚到我脚边。
“哎,帮忙踢过来!”于渊朝这边喊。
我看着那个沾满灰的篮球,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踢轻了球滚不过去,踢重了又显得太刻意。最后我蹲下来,用手把球滚了过去。
“谢了!”他接住球,转身就跑回球场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指上沾的灰。突然觉得很没意思,特别没意思。
后来体育老师让我去器材室数跳绳。我一根一根数,数到一半,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积了灰的水泥地上。
没有理由。就是累了。
我抹了把脸,听见老师在门口喊:“数好了没?”
“快了!”我声音正常得自己都惊讶,“27根,有几根坏了!”
“坏的放一边!快点,下课了!”
走出器材室时,我已经调整好了。脸上没眼泪,表情正常,还能对路过的同学笑一下。只有我自己知道,刚才有那么几分钟,我差点撑不住。
放学后我没马上回家。去了学校后门的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坐在窗边吃。玻璃窗外人来人往,都是刚放学的学生,三五成群,说说笑笑。
手机响了,是我妈:“在哪儿呢?这么晚还不回来。”
“在书店。”我面无表情的回复着,“买参考书。”
“快点,要下雨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里剩的半个饭团,看起来冷冷的,突然不想吃了。塑料纸在我手里揉成一团,皱巴巴的。
走出便利店时天阴了。我慢吞吞往家走,数着步子。数到第五百步时抬头,看见我家窗户亮着灯,黄黄的一小方块,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特别显眼。
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太灵,我跺了下脚才亮。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熟悉的咔哒声。
门开了,灯光和炒菜的香气一起涌出来。
“回来啦?”我妈从厨房探出头,“买的什么书?”
“数学参考书。”我把书包放下,“晚上吃什么?”
“排骨。快去洗手。”
水龙头流出的水是温的。我盯着自己的手看,这双手会写字,会画画,会擦眼泪,也算过从四楼跳下去要多久。
看起来挺正常的一双手。
3.
星期三下午突然下暴雨。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这几天好像都在下雨,老师讲课都得扯着嗓子。我在物理练习册的空白处画雨滴,一颗接一颗,画满了一整页。
“林汐。”物理老师敲我桌子,“认真听。”
我赶紧抬头:“对不起。”
“别走神。”
我坐直了,努力看黑板。但那些公式像水上的油,滑溜溜的进不去脑子。反而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特别清楚:前排女生橡皮上的百乐标签,窗户玻璃上某道雨痕的走向,于渊转笔时笔杆敲桌子的轻响。
放学时雨还没停。我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等。于渊和几个男生冲进雨里,校服很快湿透了贴在背上。他们边跑边笑,声音被雨声盖得断断续续的。
“林汐!”陈雨薇撑着一把小伞挤过来,“一起走?”
“好。”我钻进她伞下。伞太小,两个人得挨得很近。我能闻到她头发上草莓洗发水的味道,甜腻腻的。
“你今天怎么回事?”她问,“老走神。”
“没睡好。”我说。
“是不是那个来了?”她压低声音。
“嗯。”我顺着说。
“我就说。”她一副了然的样子,“我也肚子疼,烦死了。”
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密。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过水坑时她突然说:“哎,你说于渊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我心里一紧:“……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他最近老看手机,笑得怪怪的。”
“是吗。”我声音有点干,“没注意。”
“你当然没注意,你眼里只有数学题。”她笑我。
走到分岔路口,她把伞往我这边斜了斜:“你往哪边?”
“右边。谢谢啊,明天给你带糖吃。”
“你说的啊!”她挥挥手,撑着伞往左边跑了。
我站在雨里,看着她的小花伞越来越远,最后拐个弯不见了。雨点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突然不想马上回家,找了家奶茶店,点了杯最便宜的原味奶茶,坐在最里面的位置。
店里人不多,音乐声柔柔的。我小口喝着奶茶,看窗外的人匆匆走过。每个人都撑着伞,伞和伞之间隔着雨,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墙。
就像我和别人之间,好像也永远隔着点什么。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我妈在客厅看电视,抬头看了我一眼:“淋湿了?”
“一点。”我把湿外套脱下来。
“快去洗澡,别感冒了。”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又做了那个实验——把脸埋进水里,屏住呼吸。一、二、三……数到四十秒时,肺开始疼。五十秒,眼前出现光斑。五十五秒,我猛地抬头,大口喘气,镜子里的自己满脸是水,分不清是热水还是眼泪。
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有一种冰冷的确认:我的身体还想活,哪怕我自己已经不太确定了。
洗完澡出来,我妈还在看电视。综艺节目,一堆人在笑,罐头笑声一阵接一阵。我擦着头发站在沙发后面看了一会儿,突然问:“妈,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她头也没回:“挺好的。”
“具体点呢?”
“听话,学习还行,就是有时候有点闷。”她终于转过头,“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我笑笑,“随便问问。”
回到房间,我在笔记本上写:
被问“你是什么样的人”。
答:听话,学习还行,有点闷。
这个答案好像挺对的。
但好像又不太对。
写到这里,笔停了。我想起小时候,特别爱哭,一点小事就嚎啕大哭。我妈说我那时候眼泪跟自来水似的,开关一拧就哗哗流,声音也大,好像要把房顶掀了,当时妈妈一说让我使劲哭,把房子哭倒,我就不哭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把那个开关拧紧了呢,把那个天真的我藏起来了呢?
拧得太紧,现在想拧开,发现已经锈住了;藏得太深,现在想找到,发现已经丢失了。
窗外又下雨了。我关掉台灯,在黑暗里躺下。雨声淅淅沥沥的,听着听着,眼皮就重了。
临睡前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什么新消息都没有。
雨还在下。
下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