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世界夜总会的霓虹招牌将湾仔的夜空染成病态的粉红色。沈墨的车在街角停下,他从车窗观察对面永安百货的楼顶——夜色深沉,看不见狙击手,但能感觉到那股致命的凝视。
“兵分两路。”沈墨低声部署,“威尔逊去夜总会后门,堵住逃生通道。学生跟我从前门进。”
“如果王振华不相信我们呢?”学生问。
“那就强行带走。”沈墨看了眼怀表:十点十五分,“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说服,是救人。行动要快。”
三人下车,融入夜晚湾仔的人流。这里与半山区的静谧截然不同:摊贩叫卖着鱼蛋和牛杂,喝醉的水手在街上踉跄,穿着鲜艳的女人在霓虹灯下招揽生意。混杂的气味和喧嚣的声音构成了一道天然的掩护。
沈墨和学生走进夜总会。里面烟雾缭绕,菲律宾乐队演奏着爵士乐,舞池里挤满了晃动的人影。空气里混杂着香水、汗水和酒精的味道。
“他在哪?”学生问。
沈墨扫视全场。系统启动人脸识别模式,在昏暗的光线中扫描每一张面孔。三秒后,锁定目标——吧台角落,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独自喝威士忌。
王振华。军统香港站联络员,中村一郎的第一个目标。
沈墨正要上前,突然被人拦住。是苏慕白手下的一个人——沈墨在酒会上见过,此刻正用枪口抵着他的腰。
“沈先生,我们老板想和您谈谈。”那人低声说。
“现在不行。”
“恐怕由不得您。”枪口加了力。
沈墨用眼神示意学生继续行动,自己则被带往夜总会二楼的包厢。楼梯狭窄,音乐声渐弱。二楼走廊铺着红色地毯,两侧是紧闭的包厢门。
最里面的包厢,苏慕白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茶具。看到沈墨,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先生,我改变主意了。”苏慕白说,“不用等到酒会结束,我们现在就谈。”
“谈什么?”
“合作。”苏慕白倒了两杯茶,“你想救王振华,我想抓中村一郎。我们有共同目标。”
沈墨没有碰茶杯:“你怎么知道中村要行动?”
“我在梅机关有线人。”苏慕白微笑,“级别不高,但足够提供情报。中村今晚要杀三个人:王振华、重庆特使、还有一个神秘目标。家姐对第三个目标很感兴趣。”
“所以你想截胡?”
“截胡,或者……分一杯羹。”苏慕白放下茶杯,“我知道你手里有周文的网络,我有家姐的资源。如果我们联手,不仅可以救人,还能给中村设个陷阱。”
这是个诱惑。但沈墨不相信苏慕白。这个人在东京留学多年,思维方式和行事作风更接近日本人。
“条件是什么?”
“第三个目标的处置权归我。”苏慕白说,“无论他是谁,无论他掌握什么情报,都由我来处理。”
沈墨心中警铃大作。苏慕白对第三个目标的执着不寻常。除非……他知道那个目标是谁,而且那个人对他或苏采苹至关重要。
“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会死在这里。”苏慕白的手下在门口举起了枪,“王振华也会死。中村的人已经就位,狙击手随时会开枪。”
沈墨看了眼手表:十点二十五分。距离预估的暗杀时间还有三十五分钟。
他需要拖延。
“我需要证据证明你能阻止暗杀。”沈墨说。
苏慕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型对讲机,按下通话键:“楼顶情况如何?”
电流声后,一个声音回答:“已控制制高点,狙击手昏迷。需要处理掉吗?”
“留活口,绑好。”苏慕白关掉对讲机,看向沈墨,“永安百货楼顶的狙击手已经被我的人解决了。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跟我合作,或者看着王振华被中村的其他手段干掉。”
沈墨迅速评估局势。苏慕白确实有能力,但他的目的不明。合作可能解决眼前危机,但会埋下更大的隐患。
就在他思考时,楼下突然传来玻璃破碎声和女人的尖叫。
枪声!
沈墨立刻冲向门口。苏慕白的手下想阻拦,被他一个肘击放倒。他冲下楼梯,看到夜总会一片混乱。
舞池中央,王振华倒在地上,胸前一片血红。一个穿侍者制服的人正举枪瞄准,准备补第二枪——不是狙击,是近距离暗杀。
学生从侧面扑出,撞开枪手。两人扭打在一起。
沈墨拔枪,但人群惊慌逃窜,视线被阻挡。他挤过人群,看到枪手挣脱学生,朝后门逃去。
“追!”沈墨对学生喊,自己则冲到王振华身边。
军统联络员还有呼吸,但伤势严重。子弹从右胸进入,可能伤及肺部。沈墨撕下领带按压伤口,血还是不断涌出。
“为什么……”王振华咳出血沫,“为什么救我……”
“因为有人要你死。”沈墨环顾四周,夜总会的人已经跑光,只剩下破碎的桌椅和满地的玻璃碎片,“你的接头地点暴露了,还有谁知道你来这里?”
“只有……陈家驹……”王振华抓住沈墨的手,“告诉他……账簿在……在汇丰银行……保险柜D-309……”
话没说完,他的手垂了下去。眼睛还睁着,但生命已经流逝。
沈墨合上他的眼睛。又一个死者,又一条线索。账簿?什么账簿?
脚步声从后门方向传来。学生回来,脸上有擦伤:“跑了。那家伙对地形很熟,钻巷子不见了。”
“是中村的人?”
“不确定,但手法专业。”学生看向王振华的尸体,“他死了?”
沈墨点头。他站起身,突然想起什么——苏慕白!
两人冲回二楼,包厢已经空无一人。茶几上的茶还温着,但苏慕白和他的手下都消失了。窗户开着,外面是防火梯。
“他跑了。”学生说,“为什么?明明控制了局面。”
“因为他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沈墨思考着,“也许……暗杀王振华本来就是他的计划,只是借中村的名义。”
楼下传来警笛声。香港警察到了。
“我们得走。”沈墨说,“警察一来就麻烦了。”
他们从后门离开夜总会,穿过一条堆满垃圾的小巷,回到主街。威尔逊已经在约定的汇合点等候。
“发生什么了?我听到枪声。”
“王振华死了。”沈墨简短说明情况,“苏慕白有问题。他声称阻止了狙击,但王振华还是被近距离暗杀了。可能是双保险,也可能是他自导自演。”
“账簿呢?”威尔逊问,“王振华临死前说的账簿。”
“汇丰银行保险柜D-309。”沈墨记起这个号码,“明天银行一开门就去查。现在,先离开这里。”
三人沿着洛克道往东走,混入夜晚的人群。沈墨回头看了眼大世界夜总会,警车的红灯在夜色中闪烁,像流血的眼睛。
这次行动失败了。他们没能救下王振华,反而暴露了自己。中村一郎现在肯定知道有人在干涉他的计划,苏慕白也会更加警惕。
更糟糕的是,劳伦斯会怎么看待这次失败?英国人不会给第二次机会。
走到轩尼诗道时,沈墨突然停下脚步。
“不对。”他低声说。
“什么不对?”
“太顺利了。”沈墨分析,“中村小组是专业特工,怎么可能只安排一个狙击手和一个枪手?王振华是军统联络员,身边应该有保护。”
学生也反应过来:“你是说……这是个诱饵?”
“或者,王振华本身就有问题。”沈墨想起王振华临死前的话,“他提到账簿,像是在刻意传递信息。可能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死,所以准备好‘遗言’。”
“谁会杀自己人?”
“军统内部有叛徒不是新闻。”沈墨说,“在上海,灰隼就是例子。在香港,可能也有。”
他们需要重新评估局势。但首先,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过夜。
“去坚尼地城。”沈墨决定,“掌柜安排了安全屋,至少今晚是安全的。”
叫了辆黄包车,三人朝西行去。深夜的香港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和巡夜的警察。
沈墨看着街景后退,脑中复盘今晚的一切。从日本领事馆的酒会,到夜总会的暗杀,每一个环节都透着诡异。
苏慕白为什么出现又消失?中村的真正计划是什么?王振华临死前说的账簿里藏着什么秘密?
还有劳伦斯——那个英国情报官,到底在盘算什么?
太多的疑问,太少的答案。
黄包车在坚尼地城的一条窄街停下。掌柜安排的安全屋是一栋三层唐楼,外表普通,内部却有加固的门窗和隐蔽的出口。
进门后,沈墨检查了所有房间。没有窃听设备,没有埋伏。客厅桌子上放着一张纸条:
“沈先生,明早九点,西环码头三号仓库见。有要事相告。——掌柜”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
“今晚轮流守夜。”沈墨说,“每人两小时。我去第一班。”
他拿着枪坐到窗边的椅子上,透过窗帘缝隙观察街道。夜深人静,只有远处码头的汽笛声偶尔传来。
香港的夜,比上海更复杂,更危险。这里没有明确的战线,只有无数交织的利益和谎言。
沈墨摸了摸腰间的镀金手枪。灰隼留下的这把枪,像是一种象征——接过这把枪,就等于接过了灰隼的使命,也接过了他的敌人。
窗外,一只夜鸟飞过,叫声凄厉。
漫长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而明天,等待他的将是更多的谜团,更多的危险,和必须做出的选择。
在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后一步。
但他不能停。
因为停下,就意味着认输。
而在这个时代,认输的代价,往往比死亡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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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字数:19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