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领事馆宴会厅里,水晶吊灯将每一张面孔都照得纤毫毕现。沈墨手持香槟杯,在人群中缓缓移动,像一条潜入珊瑚礁的鱼。
他首先注意到了小野次郎——这个在上海败北的梅机关课长,此刻正站在宴会厅中央,用流利的英语与几位英国商人交谈。笑容可掬,手势得体,但沈墨注意到他左手小指在轻微颤抖——紧张,或者兴奋。
“沈先生?”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墨转身,看到苏慕白。三十出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狭长而锐利,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苏先生。”沈墨颔首。
“家姐常提起您。”苏慕白递过一杯酒,“她说在上海时,您给她添了不少麻烦。”
“彼此彼此。”
两人碰杯,目光在酒杯边缘交锋。苏慕白压低声音:“沈先生来香港,是打算延续周先生的‘事业’,还是另起炉灶?”
“我只是个商人。”
“商人?”苏慕白轻笑,“哪个商人会去汇丰银行开死人的保险柜?”
沈墨心头一紧。掌柜的情报准确,苏慕白果然知道。
“苏小姐对周先生的遗产很感兴趣。”苏慕白继续道,“她愿意出高价收购——所有文件,所有人脉,所有资源。价格您开。”
“如果我不卖呢?”
“那会很遗憾。”苏慕白的笑容冷了三分,“香港是个法治社会,但偶尔也会发生意外。比如……南洋华侨遭遇抢劫,不幸身亡。”
赤裸裸的威胁。沈墨抿了口酒:“我会考虑。”
“酒会结束前给我答复。”苏慕白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沈墨看着他的背影,脑中快速分析。苏采苹想要灰隼的遗产,但不是为了摧毁,而是想接管。这意味着她和灰隼的“事业”可能有共同之处。
音乐转换,舞池里开始有人跳舞。沈墨趁机走向角落的陈家驹——军统香港站副站长,正独自享用鱼子酱。
“陈先生,久仰。”沈墨用国语说。
陈家驹抬眼,目光如鹰:“沈怀安?新加坡的橡胶商人?”
“正是。”
“有趣。”陈家驹放下餐盘,“我查过新加坡的橡胶商人名单,没有沈怀安这个人。”
沈墨面不改色:“家父生意做得小,入不了军统的法眼。”
“也许吧。”陈家驹靠近一步,声音压低,“戴局长让我带句话:上海的事过去了,只要你在香港安分守己,我们可以井水不犯河水。”
“如果我做不到呢?”
“那就很遗憾了。”陈家驹的眼神变得危险,“香港虽然不在战区,但意外死亡的人每年都不少。”
又一个威胁。今晚的宴会厅里,每个人都带着刀。
沈墨正要回应,宴会厅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穿英军制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查尔斯·亨德森,香港警务处助理处长,灰隼照片上的那个人。
亨德森径直走向小野次郎,两人握手,谈笑风生。周围宾客似乎习以为常,但沈墨注意到几个英国官员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
“亨德森和小野次郎是‘高尔夫球友’。”陈家驹在一旁低声说,“每周三在深水湾球场见面。有人说他们打的是球,谈的是生意。”
“什么生意?”
“那就要问你了。”陈家驹盯着沈墨,“周文死前,和亨德森有过密约。你既然继承了他的遗产,应该知道内容。”
沈墨没有回答。照片背面的“1940年的约定”在脑中回响。
这时,威尔逊从人群另一侧投来眼神——他已完成拍照。沈墨微微点头,准备执行下一步计划。
他走向小野次郎。日本课长正在与亨德森交谈,看到沈墨,眼神闪过一丝惊讶。
“小野先生,久仰。”沈墨伸出手。
小野次郎犹豫了一瞬,还是握了手。毒剂在皮肤接触间传递。
“我们见过吗?”小野次郎用日语问。
“在上海,有过一面之缘。”沈墨改用日语回答,“当时您在追捕一个叫‘麻雀’的人。”
小野次郎的脸色变了:“你是——”
“我只是个传话的。”沈墨压低声音,“‘麻雀’让我转告您:有关苏采苹与梅机关交易的证据,明晚十点,半岛酒店咖啡厅。他想和您做个交易。”
说完,沈墨松开手,微微鞠躬,转身离开。他能感觉到小野次郎的目光如刺般钉在背上。
走出几步,沈墨从侍者托盘上换了杯酒,用酒液冲洗右手手指。毒剂需要三小时发作,那时酒会早已结束。
他在人群中寻找学生。年轻人正与一个穿旗袍的女人跳舞,看似投入,实则警惕地观察着全场。
突然,宴会厅的灯光暗了下来。聚光灯打在舞台上,日本总领事走上台,开始致辞。
沈墨趁机退到阳台。夜风清凉,吹散了宴会厅的燥热。他看向楼下花园——阴影中有人影晃动,是各家的保镖和特工。
“沈先生好兴致。”劳伦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英国情报官走到栏杆边,点燃烟斗:“考虑得如何?”
“我需要更多信息。”沈墨说,“中村一郎的目标名单,还有行动时间。”
“这么想知道?”劳伦斯吐出一口烟,“第一个目标今晚就会行动——十一点,湾仔的‘大世界夜总会’。目标是军统的一个联络员,叫王振华。”
沈墨记下这个名字。十一点,距离现在还有两小时。
“如果我救了他呢?”
“那我会重新评估你的价值。”劳伦斯看着沈墨,“但提醒你,中村的人都是专家。你只有一次机会。”
“第二个目标?”
“明晚,九龙塘的一处安全屋。目标是重庆来的特使,身份保密。”劳伦斯顿了顿,“第三个目标……我暂时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可能就在这个宴会厅里。”劳伦斯的目光扫过阳台玻璃门内的宾客,“如果泄露,打草惊蛇。”
沈墨心中一凛。第三个目标可能是在场的任何人——甚至可能是他自己。
“你告诉我是想让我当诱饵?”
“我只是在测试你的能力。”劳伦斯掐灭烟斗,“如果你能阻止前两次暗杀,证明你有合作的价值。如果不能……”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阳台门被推开,一个侍者走出来:“沈先生,有您的电话。”
沈墨皱眉。谁会打电话到领事馆找他?
他跟着侍者来到走廊的电话间。拿起听筒,那头传来掌柜急促的声音:
“沈先生,情况紧急。我们有人在湾仔发现中村小组的踪迹,他们可能在布置狙击点。地点是……大世界夜总会对面的‘永安百货’楼顶。”
“你怎么知道?”
“我们有个兄弟在永安百货当清洁工,看到有人带着长条箱上楼。”掌柜的声音更低了,“还有,苏慕白的人也在往湾仔移动。他们可能想浑水摸鱼。”
电话挂断。沈墨放下听筒,大脑飞速运转。
中村要暗杀王振华,地点是大世界夜总会。狙击点在对面楼顶。苏慕白的人也要去——是想阻止暗杀,还是想趁乱达到其他目的?
他只有两小时,要从日本领事馆赶到湾仔,还要在对方眼皮底下救人。
走回宴会厅时,沈墨看到小野次郎脸色苍白,正用手帕擦汗——毒剂开始起效了。日本课长匆匆离场,显然身体不适。
计划的第一步成功。但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
沈墨找到学生,用暗号示意准备撤离。威尔逊也收到信号,开始往门口移动。
三人陆续离开宴会厅,在领事馆门口汇合。轿车已在等候。
“去湾仔,快。”沈墨上车后立刻说。
“发生什么了?”学生问。
沈墨简要说明了情况:“我们要在中村之前找到王振华,带他离开。”
“军统的人会相信我们吗?”
“只能试试。”
车子驶下山道,汇入皇后大道东的车流。夜晚的香港灯火辉煌,但沈墨知道,每一盏灯下都可能藏着杀机。
他检查了手枪,两发子弹。又看了看怀表:九点四十分。
距离暗杀还有八十分钟。
而在这场与时间的赛跑中,他不仅要面对日本特工,还要提防苏慕白的人,甚至可能还有军统的误解。
车子转过街角,湾仔的霓虹灯海扑面而来。大世界夜总会的招牌在夜色中闪烁,像一只嘲弄的眼睛。
沈墨深吸一口气。
战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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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字数:19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