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笼罩着黄浦江,江面上船只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幽灵船队。沈墨站在浦东的江堤上,望远镜扫过停泊在江心的一艘艘货轮。蒸汽船的烟囱冒着黑烟,小舢板在巨轮间穿梭,码头上苦力的号子声穿透雾气传来。
SS Pacific Trader不在视野里。根据约翰逊从海关朋友那里得到的情报,这艘悬挂巴拿马国旗的货轮三天前从香港抵达上海,原定昨天离港,但不知为何延期了。
延期。在战争时期,货轮延期通常意味着几种可能:货物问题、手续问题、或者……在等待特殊指令。
沈墨收起望远镜,沿着江堤往回走。他需要混进码头,接近那艘船。但码头的安检比平时严格——日本海军陆战队增加了巡逻,每个入口都有双岗。
他绕到码头北侧的仓储区。这里堆放着成山的货箱和麻袋,工人们在监工的吆喝下忙碌着。空气里混杂着汗水、煤烟和货物特有的气味:桐油、茶叶、皮革、还有不知名的化学品的刺鼻味道。
沈墨换上昨天从老吴那里拿来的苦力衣服——补丁摞补丁的粗布短褂,一条脏兮兮的头巾可以遮住半张脸。他混进一队正在搬运木箱的工人里,扛起一个箱子。
箱子很沉,里面像是金属零件。沈墨跟着队伍往前走,余光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仓储区很大,分多个区域:普通货物区、危险品区、特殊货物区……
特殊货物区有铁丝网围栏,入口有日本兵把守。从缝隙里能看到里面停着几辆军用卡车,还有一堆用帆布盖着的货物,形状很规整,像是……箱子?
无线电设备箱子的形状。沈墨心中一动。
他所在的队伍走向普通货物区的一个仓库。放下箱子后,工头开始点名发工钱。沈墨趁乱溜出队伍,绕到仓库后面。
这里堆放着废弃的木箱和破损的机器,是个藏身的好地方。他蹲在一个生锈的锅炉后面,等待时机。
中午时分,工人们开始休息吃饭。沈墨看到几个日本军官走向特殊货物区,其中一人手里拿着文件夹,边走边翻阅。
他听不清对话,但系统捕捉到了一些片段:
“……第三批……今晚装船……”
“……安保要加倍……”
“……梅机关的人会来监督……”
梅机关。又是这个名字。看来这艘船和梅机关确实有关联。
沈墨等到下午两点,工人们重新开始干活。他混进另一队工人,这次队伍走向码头前沿,靠近泊位的地方。
从这里能看到停泊的船只。他很快找到了SS Pacific Trader——一艘中等吨位的货轮,船身漆成深灰色,烟囱上有红蓝条纹。看起来普通,但沈墨注意到一些细节:甲板上的起重设备比一般货轮更多、更新;船舷两侧有额外的照明灯,像是为了夜间作业准备的;最重要的是,船尾挂着两面旗——巴拿马国旗,还有一面小一些的旗,上面是某种徽章。
他让系统放大那个徽章:一个圆圈里有一把剑和一杆秤,下面一行拉丁文——“Veritas et Justitia”(真理与正义)。
这徽章很眼熟。沈墨在记忆中搜索,终于想起来——他在渔夫的笔记本里见过类似的描述:“某国际商业调查公司的标志,实则为多国情报机构的联合掩护组织”。
灰隼不仅和各国情报机构有联系,甚至还通过这种跨国掩护组织进行操作。这意味着他的网络比想象的更国际化,更专业。
一个穿着船长制服的白人走上甲板,用英语大声指挥船员。沈墨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从手势看,是在准备装卸货物。
机会来了。
沈墨溜到一艘小拖船旁边,船上没人。他跳上去,解开缆绳,发动引擎。小拖船突突地驶离岸边,朝SS Pacific Trader方向开去。
靠近货轮时,甲板上的船员注意到了他,挥手示意离开。沈墨用英语喊:“送补给!”
这是码头常见的服务——小拖船为大型货轮运送新鲜蔬菜、淡水或邮件。船员没有怀疑,放下绳梯。
沈墨背起一个帆布包(里面只有几块砖头增加重量),爬上绳梯。登上甲板时,一个满脸胡茬的大副打量着他:“送什么?”
“蔬菜和邮件。”沈墨把帆布包递过去,“船长在吗?有需要签收的文件。”
大副接过包,掂了掂,皱眉:“这么轻?”
“主要是信件。”沈墨面不改色,“还有些船用零件,在后面那条船上,等会儿送来。”
大副似乎信了,朝船舱方向喊:“船长!有你的邮件!”
船长室的门开了。那个白人船长走出来,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但身材挺拔,眼神锐利得像鹰。他接过帆布包,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盯着沈墨。
“谁派你来的?”船长的英语带着苏格兰口音。
“码头管理处。”沈墨保持镇定,“有文件需要您签字。”
“我没收到通知。”船长的手慢慢移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手枪。
沈墨知道暴露了。他迅速扫视周围:大副在左前方三米,两个船员在右后方,船长正前方。没有立即逃脱的路线。
“我是周文先生的人。”他冒险说出灰隼的名字。
船长的动作停住了。他仔细打量沈墨,眼神更加锐利:“证明。”
沈墨从怀里掏出那枚从灰隼别墅顺走的金质领带夹——上面刻着“周”字。这是渔夫笔记本里提到的信物之一,灰隼核心成员的身份象征。
船长接过领带夹,检查了一下,脸色稍缓:“周先生没说要派人来。”
“计划有变。”沈墨顺着说,“苏采苹那边有动作,周先生让我来确认货物安全。”
船长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跟我来。”
他领着沈墨走下舷梯,进入船舱。货轮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复杂,走廊两侧都是舱门,有些锁着,有些虚掩。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潮湿木头的味道。
他们来到船中部的一个货舱。船长打开厚重的铁门,里面堆满了木箱,和沈墨在日本海军俱乐部见过的类似。
“第三批设备,今晚装船。”船长说,“目的地马尼拉,然后转往新加坡。”
“为什么延期?”
“海关检查。”船长皱眉,“日本人突然要求开箱检查,说是例行公事,但我感觉不对劲。梅机关的人昨天也来了,问了很多问题。”
“问什么?”
“货物的最终用途,收货方的背景,运输路线……”船长点燃一支雪茄,“我按周先生的指示回答——民用通讯设备,出口东南亚。但他们显然不信。”
沈墨走到一个箱子前,摸了摸木板:“能打开一个看看吗?”
船长犹豫了一下,还是撬开了一个箱子的顶盖。里面用稻草填充,保护着几个金属盒子。沈墨拿起一个,很沉,表面有德文标签:“Siemens & Halske AG”(西门子公司)。
确实是无线电设备,而且是德国货。但标签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被刻意刮花了,只能勉强辨认:“……für Spezialoperation……”(用于特殊行动)。
“这些设备有什么特别?”沈墨问。
船长深吸一口雪茄:“周先生没告诉你?”
“他只让我确认货物安全。”
船长盯着沈墨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是否可信。最终,他压低声音:“这些不是普通无线电。它们经过改装,可以接收和发送加密信号,甚至能拦截和破译其他频率的通讯。”
“破译?”
“对。”船长走到另一个箱子前,打开,里面是更精密的设备,有旋钮、表盘、还有类似打印机的东西,“这是德国最新的密码机改进型,结合了日本和美国的某些技术。理论上,可以破译目前大多数军用密码。”
沈墨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灰隼真的拥有这样的设备,那他就不仅是一个情报贩子,而是一个潜在的信息霸权者——能监听和破译各方的通讯,掌握战争的脉搏。
“周先生要这些做什么?”
船长笑了,那笑容很冷:“你觉得呢?在这个时代,信息就是权力。谁能掌握信息,谁就能在各方之间周旋,甚至……左右战局。”
“但他为谁工作?”
“为自己。”船长吐出一口烟,“周先生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忠诚换不来安全,只有实力才能。这些设备,就是他实力的一部分。”
沈墨明白了。灰隼在建立自己的情报帝国,而这个帝国的基石,就是这些能破译密码的先进设备。他通过洗钱网络获取资金,通过多方关系购买设备,通过货轮运输,最终建立一个覆盖亚太的独立监听网络。
这个网络不属于重庆,不属于延安,不属于汪伪,也不属于日本。它只属于灰隼自己。
“梅机关知道这些吗?”
“可能知道一部分。”船长说,“所以他们才盯得这么紧。日本人不想看到任何独立于他们控制的情报网络,即使这个网络表面上在为他们工作。”
“那周先生打算怎么办?”
“按计划进行。”船长看了看手表,“今晚装船,明早离港。只要离开上海水域,日本人就追不上了。”
“如果梅机关拦截呢?”
“那就……”船长做了个手势,“采取必要措施。”
沈墨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这艘船可能配备了武器,或者有应对拦截的计划。灰隼的准备比他想的更充分。
“我需要向周先生汇报。”沈墨说。
“用船上的电台。”船长领着他来到通讯室。里面有一台大型无线电设备,操作员是个年轻人,看到船长立刻站起来。
“给周先生发报,密码A。”船长吩咐,“货物安全,今晚装船,按计划离港。”
操作员开始敲击电键。滴滴答答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沈墨看着那些闪烁的指示灯,大脑飞速运转。
他需要把这个信息传递出去,但不能暴露自己。船长已经起了疑心,任何异常举动都可能导致危险。
电报发完后,船长转向沈墨:“周先生回复前,你待在船上。不要到处走动,这里有些地方……不欢迎访客。”
这是软禁。沈墨点头:“明白。”
他被带到一间船员休息室,门从外面锁上了。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扇圆形的舷窗。透过舷窗能看到码头和江面。
沈墨检查了房间。门是钢制的,锁在外面,硬闯不可能。舷窗直径约三十公分,他能勉强钻出去,但外面是五米高的船舷,下面是江水。
需要等机会。
他坐在床上,让系统扫描周围环境。墙壁很厚,但能隐约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船长似乎在和某人通话,语气紧张:
“……是的,他在这里……不,我不确定……好,按你说的做……”
通话结束后,脚步声朝休息室走来。沈墨立刻躺下,假装睡觉。
门开了,船长走进来,手里拿着枪:“起来。”
沈墨坐起身:“怎么了?”
“周先生回电了。”船长的枪口对准他,“他说他没派人来。”
暴露了。沈墨的大脑瞬间分析各种可能:反抗、解释、拖延……
“我是林曼如的人。”他换了个说法,“周先生不知道我的存在。”
船长的手停顿了一下:“林小姐?”
“对。她让我来确认货物安全,因为苏采苹和梅机关都有动作,她信不过周先生身边的其他人。”
这个解释有一定可信度。林曼如作为灰隼的助手,确实可能暗中安排人手。而且船长显然知道林曼如的存在。
“证明。”
沈墨从鞋底掏出一个微型徽章——那是他从林曼如的裁缝铺顺走的,上面有一个“林”字。这也是渔夫笔记本里提到的信物。
船长检查徽章,脸色更加疑惑:“林小姐为什么不直接联系我?”
“她怀疑通讯被监听。”沈墨说,“周先生的电台,苏采苹可能已经渗透了。”
这个理由说服了船长。他放下枪,但依然警惕:“现在你想怎样?”
“按计划进行。”沈墨站起身,“但需要做一点调整——梅机关可能在码头有埋伏,我们不能按原时间装船。”
“什么时候?”
“午夜。”沈墨说,“那时候巡逻最松懈。而且,我有人在外面接应,可以制造混乱,掩护装船。”
船长思考着。沈墨能看出他在权衡风险——是相信这个突然出现的“林曼如的人”,还是坚持原计划?
最终,船长点头:“好。但如果你骗我……”
“你不会活着离开这艘船。”船长冷冷地说,“现在,跟我来,我们需要重新安排。”
沈墨跟着船长回到甲板。夕阳西下,江面被染成金色,码头的灯光开始亮起。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响起,悠长而沉重。
他看着那些即将装船的箱子,心中盘算着。午夜装船,他需要在之前把消息传出去。但怎么传?船长不会让他离开,船上的电台也被监控。
除非……用那台密码机。
如果能用密码机发送一条加密信息,伪装成正常的业务通讯,也许能传到外界。但需要密码本,需要知道频率,还需要避开操作员的监视。
机会渺茫,但必须尝试。
夜幕降临,货轮上的灯光在江面上投下摇曳的倒影。上海这座不夜城,又开始了一个充满秘密和危险的夜晚。
而对沈墨来说,这场在货轮上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