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查饭店的孔雀厅,是上海滩最奢华的宴会场所之一。高达十米的玻璃穹顶下,水晶吊灯将大理石地面映照得如同镜面。身穿白色制服的侍者托着银盘穿梭,留声机里流淌着肖邦的夜曲,一切都透着一种刻意维持的“正常”——在这个战争年代,更像是一种讽刺。
沈墨站在厅柱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的香槟。他穿着学生借来的旧西装,虽然料子普通,但剪裁得体,加上一副平光眼镜,看起来确实像个初出茅庐的记者。
他今天的角色是观察者。系统以他为中心,持续扫描整个宴会厅:
【在场人员:87人】
【日本军方/特高课:12人】
【汪伪政府相关人员:23人】
【外国记者/商人:28人】
【侍者/工作人员:24人】
视线扫过人群,沈墨找到了目标——宴会厅东侧的半开放式包厢里,五个人围坐在圆桌旁。主位是个五十多岁的清瘦男人,戴金边眼镜,说话时手势克制,是汪精卫的秘书长曾仲鸣。他左手边是日本驻沪领事馆参赞松本,右手边是穿军装的汪伪“和平建国军”参谋主任叶蓬。
还有两个位置空着——其中一个是给灰隼(周文)的,另一个……
“目标已就位。”学生(现在代号“书生”)的声音从微型耳塞里传来,很轻,但清晰。他伪装成侍者,正在那个包厢附近整理酒水车。
沈墨调整了一下眼镜腿——里面藏着一个微型接收器,能听到书生衣领下麦克风捕捉到的声音。为了安全,他们只做单向通讯:书生传音,沈墨接收。
“周先生到。”门口传来通报声。
灰隼步入宴会厅,依然穿着得体的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他径直走向包厢,与曾仲鸣握手寒暄后落座。
“松本先生,叶参谋,久等了。”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周先生事务繁忙,可以理解。”曾仲鸣的上海口音很重,“我们先谈正事。关于新政府通讯网络的建设,东京方面催得很紧。”
沈墨端起香槟杯,假装品酒,实则全神贯注地监听。
松本参赞的日语被同步翻译成中文:“帝国陆军要求在下个月十五日前,完成南京、上海、武汉三地的通讯枢纽建设。海军方面也希望接入。”
“技术上没有问题。”灰隼回答,“设备已经到位,技术人员正在培训。但有个问题——通讯加密的标准,是用日本军方的,还是我们自行设计?”
这是个关键问题。如果用日本标准,所有通讯都会被日方监控;如果自行设计,就有独立操作的空间。
叶蓬敲了敲桌子:“当然用皇军的标准!难道你还信不过?”
“叶参谋误会了。”灰隼语气温和,“我考虑的是效率。日本军方的加密系统虽然安全,但操作复杂,我们的技术人员需要时间熟悉。如果初期用简化版,等人员熟练后再升级……”
“不行!”松本打断,“通讯安全不容折扣。我们可以派教官协助。”
“那就太好了。”灰隼顺势应下,“不过教官的人选,能否由我们推荐?毕竟需要懂中文,还要了解中国的情报工作特点。”
曾仲鸣看了灰隼一眼,若有所思:“周先生有人选?”
“有几个合适的人,都是通讯专家,曾在军统工作过。”灰隼说,“他们对国军的通讯协议很熟悉,有助于我们……针对性防范。”
沈墨听懂了潜台词:灰隼想把“自己人”安排进教官队伍,从而实际控制加密系统的实施。
松本似乎被说服了:“可以推荐,但最终人选需要特高课审核。”
“当然。”灰隼微笑,“都是为了新政府和皇军的共同利益。”
谈话继续,讨论资金拨付、设备分发、人员编制等细节。沈墨一边听,一边观察周围。他发现几个侍者总在包厢附近徘徊,眼神过于警惕,不像普通服务员。
【检测到异常行为模式:3号侍者(左耳戴微型耳机)】
【6号侍者(右手虎口有长期握枪形成的茧)】
【9号侍者(视线频繁扫视全场,尤其是出入口)】
特高课的监视人员。灰隼的包厢显然被重点关照。
就在这时,宴会厅入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一个穿墨绿色旗袍的女人走了进来,三十岁上下,气质冷艳,身后跟着两个穿中山装的随从。
几乎所有目光都投向了她。沈墨听到旁边两个外国记者的低语:
“苏采苹……她居然来了?”
“汪夫人最信任的机要秘书,她来代表什么信号?”
苏采苹。沈墨在系统档案里快速检索:原名不详,曾在法国留学,精通多国语言,1937年加入汪精卫集团,负责外交和情报联络工作。军统档案中备注“疑似多重身份,背景复杂”。
她径直走向包厢。曾仲鸣和松本都站了起来,态度恭敬。
“苏小姐,您能来真是太好了。”曾仲鸣亲自为她拉开椅子。
“夫人让我来听听进展。”苏采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清脆但缺乏温度,“通讯网络是重中之重,不能有任何差错。”
“请苏小姐放心,周先生已经制定了详细计划。”叶蓬抢着说。
苏采苹看了灰隼一眼,眼神锐利如刀:“周先生的能力我有所耳闻。不过,我听说最近有些……杂音。”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凝固。沈墨握紧了酒杯。
“苏小姐指的是?”灰隼面不改色。
“前些天,汇丰银行发生了一起失窃案,丢失了一些敏感文件。”苏采苹端起侍者刚倒的茶,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旋转的茶叶,“其中涉及一些与新政府有关联的账户。”
沈墨心中一紧。她说的显然是郑明远经手的那批文件。
“银行失窃是常有的事。”灰隼平静地说,“需要我协助调查吗?”
“那倒不必。”苏采苹放下茶杯,“文件已经追回了。但有意思的是,盗窃者似乎对我们新政府的通讯建设特别感兴趣——专门针对相关账户和交易记录。”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灰隼的反应:“周先生,你觉得会是什么人呢?”
这个问题暗藏杀机。如果灰隼表现得太了解,可能暴露;如果表现得太无知,又显得可疑。
“可能是军统的残余分子,”灰隼缓缓道,“也可能是……对我们新政府不满的其他势力。毕竟,通讯网络一旦建成,会极大增强我们的控制力,自然有人想破坏。”
“说得好。”苏采苹微微一笑,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所以夫人希望,建设过程要绝对保密。所有参与人员,都必须经过严格审查。”
她看向包厢外的宴会厅:“比如今天到场的各位,虽说都是‘自己人’,但谁能保证,里面没有别有用心者呢?”
这句话让整个宴会厅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度。沈墨感到有几道视线扫过自己,他保持镇定,装作对墙上的油画感兴趣。
书生那边传来轻微的呼吸声——他也感到了压力。
“苏小姐说得对。”曾仲鸣打破沉默,“我们会加强审查。周先生,你那边的人员名单,明天送到我办公室。”
“好的。”灰隼点头。
接下来的谈话变得公式化。苏采苹主导了讨论,提出了一系列苛刻的时间节点和汇报要求。灰隼一一应下,但沈墨注意到,每当涉及核心技术细节时,他都会用专业术语绕开实质内容。
晚九点,会议结束。与会者陆续离场。沈墨混在记者群中往外走,余光看到灰隼和苏采苹落在最后,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
走出饭店,夜风带着黄浦江的湿气扑面而来。沈墨沿着外滩慢慢走,二十分钟后拐进一条小巷。书生已经等在那里,换回了便装。
“录音拿到了。”书生递过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金属盒,“但苏采苹最后和灰隼单独说的话,麦克风没收到——距离太远,背景噪音太大。”
“她怀疑灰隼。”沈墨说,“而且可能掌握了什么证据。”
“那我们怎么办?”
“按计划,把录音交给林曼如,然后等下一步指示。”沈墨看了眼周围,“但我觉得……我们被跟踪了。”
系统没有直接报警,但他有一种直觉——那种在危险中磨练出的第六感。小巷太安静了,连野猫的声音都没有。
“分开走。”他低声说,“老地方见。”
书生点头,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沈墨继续前行,脚步不紧不慢。经过一个路口时,他假装系鞋带,余光瞥见身后三十米处,一个人影迅速躲到墙后。
不是特高课的风格。特高课跟踪通常两人一组,前后呼应。这种单人尾随,更像是……私家侦探,或者某个私人势力的眼线。
会是谁?苏采苹的人?还是军统激进派?
沈墨加快脚步,钻进一片迷宫般的弄堂。这里是闸北的老城区,狭窄的巷道纵横交错,本地人都可能迷路。他利用系统导航,专挑最复杂的路线。
身后的尾巴跟丢了两次,但第三次又出现了——对方显然也很熟悉这片区域。
不能带回安全屋。沈墨改变方向,朝苏州河边的棚户区走去。那里地形更复杂,而且夜晚的河边有很多流浪汉,容易混淆视线。
走到一个堆满建筑废料的空地时,他忽然转身,拔出手枪:“出来。”
阴影里,一个人缓缓走出。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的蓝色工装,手里没有武器。
“别开枪,我没有恶意。”男人举起双手,说的是带四川口音的普通话。
“谁派你来的?”
“没人派我。”男人走近几步,让沈墨看清他的脸——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像是长期营养不良,“我是自己来的。我认识你……或者说,我认识渔夫。”
沈墨的心跳漏了一拍,但枪口依然稳定:“说清楚。”
“渔夫死前一周,找过我。”男人压低声音,“他给了我一样东西,说如果他出事,就交给一个叫‘麻雀’的人。但你一直没出现,我只能自己找。”
“什么东西?”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扔到沈墨脚边。沈墨用脚踢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笔记本,封面没有任何标识。
“渔夫说,这里面是他三年来的调查记录。关于军统内部的叛徒网络,关于汪精卫集团的渗透计划,还有……关于‘周文’的真实身份。”
沈墨弯腰捡起笔记本,没有立刻翻开:“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因为我被抓了。”男人苦笑,“特高课盯上了我,关了一个月。昨天才趁乱逃出来。我知道你在礼查饭店,就跟着你来了。”
他的说辞有很多漏洞,但沈墨注意到一个细节:男人的左手小指缺了一截——这是上海地下工作者常用的自残方式,用于避免被指纹识别。
“渔夫还说了什么?”
“他说……”男人咳嗽了两声,“如果‘麻雀’还活着,让他小心‘裁缝’。裁缝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
这句话让沈墨背后发凉。他想起裁缝铺的那个“裁缝”,想起灰隼的多重身份。如果“裁缝”是一个组织,那意味着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代号‘石匠’。”男人说,“真名不重要了,反正也活不久了。”
他掀开工装下摆,露出腰间缠着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昨天逃跑时中了一枪,没打中要害,但没药治,感染了。”
沈墨放下枪,上前查看伤口。确实很严重,化脓的伤口散发着异味。
“我能帮你找个医生。”
“不用了。”石匠摇头,“特高课在搜捕我,去医院等于自投罗网。我把东西交给你,任务就完成了。”
他靠着废料堆坐下,呼吸变得急促:“笔记本最后一页,有渔夫留给你的话。你自己看吧……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沈墨翻开笔记本。前面的内容确实是渔夫的笔迹,记录着各种代号、日期、交易记录。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麻雀,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记住:信任你的直觉,怀疑所有的‘真相’。
我们为之战斗的,不是某个组织,而是这个国家的未来。
保重。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沈墨合上笔记本,看向石匠。男人已经闭上眼睛,胸口起伏微弱。
“我带你去找医生。”沈墨想扶他起来。
“别费劲了……”石匠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渔夫说你是个聪明人……别让他失望……”
他的手垂了下去。
沈墨探了探鼻息,还有,但很微弱。他必须做出选择:救人,可能暴露自己;不救,眼睁睁看着这个传递情报的人死去。
系统没有给出建议。这种道德困境,算法无法解决。
最终,沈墨将石匠背起来。男人很轻,轻得像一具骨架。他走出空地,朝最近的黑市医生据点走去——那是老吴曾经告诉他的地方,一个不问来路的老中医。
夜更深了。苏州河的水声像叹息,一遍遍拍打着堤岸。
沈墨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他只知道,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有些选择,不是为了利益,只是为了……还能在镜子里认出自己。
而在他身后几十米处,另一个黑影从阴影中浮现,手中的相机对准了他的背影,按下快门。
闪光灯在夜色中一闪而逝,像一只窥视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