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外滩。
十二月的黄浦江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过汇丰银行大理石立面的古希腊式廊柱。这座号称“远东第一银行”的建筑,即使在战争阴影下依然保持着傲慢的气派。
沈墨蹲在银行对面的码头栏杆旁,伪装成等活的码头工人。破棉袄、脏兮兮的脸、一顶压得很低的毡帽——这套伪装让他完美融入了外滩底层的劳动者中。
【环境扫描:持续中】
【半径100米内威胁目标:4个】
【位置:银行门口报摊(1人)、街角黄包车(2人)、对面咖啡馆二楼窗口(1人)】
四个盯梢点,呈扇形包围了银行正门。沈墨不动声色地观察,系统将每个人的特征记录存档:
报摊老板:五十岁左右,戴鸭舌帽,卖报时眼睛总瞟向银行入口;
黄包车夫A:年轻力壮,但双手皮肤细腻,不像常年拉车;
黄包车夫B:中年,跛脚,但跛脚姿势不太自然;
咖啡馆二楼:窗帘半掩,偶尔有反光闪动。
专业布控。特高课?军统叛徒?还是两者都有?
沈墨将目光移回银行大门。进出的人不多——战争时期,能来汇丰银行办业务的非富即贵。男士多是西装革履,女士穿着昂贵的裘皮大衣,轿车直接开到门前,门童殷勤地开门。
他等了二十分钟,终于看到了目标。
一辆黑色奔驰轿车停在银行侧门。车门打开,郑明远走了出来。和照片上一样,方脸浓眉,穿着剪裁合体的灰色西装,左手手背上的刀疤在阳光下很明显。
他手里提着一个褐色公文包,步履匆匆,但表情镇定。银行经理亲自在侧门迎接,两人低声交谈几句,一起走了进去。
【目标进入银行】
【侧门通道:通往VIP客户室】
【建议:无法从正门接近,需要其他入口】
沈墨起身,沿着江边慢慢移动,绕到银行建筑的后巷。这里堆着几个货运板条箱,是银行运送现金和文件的通道。两个穿制服的保安在门口抽烟,警惕性不高。
他假装整理鞋带,蹲在巷口的垃圾桶旁。系统扫描着后门的结构:
【钢质双开门,配有门铃和对讲机】
【上方有监控窗口(无玻璃,但有铁栅栏)】
【内部走廊通向金库区和办公区】
直接潜入几乎不可能。沈墨正思考对策时,一辆运货的板车停在了后门口。车夫跳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单据递给保安。
“汇丰会计部的,送打印纸。”
保安检查单据,又看了看板车上堆放的纸箱,点点头:“搬进去吧,放在一楼仓库。”
机会。
沈墨等车夫开始搬纸箱时,从垃圾桶后绕到板车另一侧。车夫搬第二箱时,他迅速掀开盖在纸箱上的油布,钻了进去。
油布重新盖上,视野陷入黑暗。他能感觉到板车被推动,经过门槛时颠簸了一下,然后进入了建筑内部。
【进入银行内部】
【当前位置:一层走廊,距离金库区约30米】
【警告:前方有脚步声接近】
沈墨屏住呼吸。油布外传来对话:
“这批纸怎么这么多?”
“会计部要的,说是年底结账要用。”
“搬到仓库最里面,别挡路。”
板车继续前行,大约二十米后停下。沈墨感觉到纸箱被搬动的声音,等周围安静下来后,才轻轻掀开油布一角。
这是一个储藏室,堆满了办公用品。门虚掩着,外面是银行的内部走廊。深色的地毯、柚木护墙板、黄铜壁灯——处处彰显着老牌银行的奢华。
沈墨溜出储藏室,贴着墙根移动。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职员抱着文件匆匆走过。他需要找到VIP客户室的位置。
【建筑结构分析:基于进入时的方向记忆】
【VIP客户室应位于建筑东翼,二楼或三楼】
楼梯在走廊尽头。沈墨正要过去,突然听到脚步声从楼上传来——不止一个人,且步伐很快。
他闪身躲进旁边的卫生间。刚关上门,外面就传来郑明远的声音:
“……资金必须今天到账,小野课长那边催得紧。”
另一个声音,听起来年轻些:“郑先生放心,手续已经办妥。不过这次金额太大,总行那边需要额外说明。”
“就说进口一批精密仪器,老理由。”
“明白。文件在这里,您签个字。”
签名声,纸张翻动声。沈墨从门缝往外看,郑明远和一名银行职员站在走廊里,正快速签署文件。职员手里拿着那个褐色公文包。
“包给我。”郑明远伸手。
“郑先生,按规矩,文件要在行内保管……”
“小野课长的意思,”郑明远的语气冷了下来,“所有原件都要带走。你们留复印件就行。”
职员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公文包递了过去。郑明远接过,点点头:“尾款明天会打到你们私人账户。”
“谢谢郑先生。”
两人分开,职员上楼,郑明远则朝沈墨所在的方向走来。沈墨立刻退到卫生间最里面的隔间,锁上门。
郑明远的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了几秒,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来。最终,脚步声继续,朝建筑后门方向去了。
沈墨等了几分钟,才小心翼翼走出卫生间。走廊已经空无一人。他快速思考:郑明远拿到了文件,很可能就是洗钱的证据。但直接去抢不现实——银行内外都有警卫,郑明远自己也应该有保镖。
他需要智取。
【正在规划拦截方案……】
【方案A:跟踪至银行外,伺机行动(成功率37%,暴露风险高)】
【方案B:制造混乱,趁乱调包(成功率52%,但可能引发全面搜查)】
【方案C:获取文件副本(成功率?)】
方案C。如果能找到银行留存的复印件……
沈墨看向楼梯。刚才那个职员上楼了,很可能去了会计部或档案室。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银行职员——扣好棉袄最上面的扣子,把脏兮兮的手藏进口袋。
楼梯上到二楼,环境更加安静。走廊两侧是厚重的实木门,门牌上刻着“信贷部”、“外汇部”、“会计部”等字样。
会计部的门半开着。沈墨从门缝往里看,里面是个大办公室,七八个职员在埋头工作。刚才那个年轻职员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将一份文件塞进档案柜。
机会只有一次。
沈墨退到走廊拐角,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这是掌柜给他的硝化甘油炸药,分量很小,但足够制造一场“意外”。
他将玻璃瓶放在楼梯口的垃圾桶旁,用一根细线系住瓶塞,线的另一端拉到走廊另一端。然后他退回拐角,等待。
五分钟后,一个清洁工推着清洁车从三楼下来。沈墨看准时机,拉动细线。
玻璃瓶倒下,里面的液体流到地上。清洁工没注意,继续推车——
轰!
并不剧烈的爆炸声,但足以让整个楼层震动。液体接触空气后产生大量白烟,迅速弥漫开来。
“着火了!”
“快跑!”
“保安!保安在哪?”
办公室里的职员惊慌地冲出来,朝楼梯跑去。烟雾中一片混乱。沈墨混在人群里,逆流挤进会计部办公室。
靠窗的档案柜还没锁。他快速翻找,终于在中间抽屉里找到一叠刚归档的文件。最上面一份的标题是:“福源贸易公司——特殊资金转账审批”。
来不及细看,他将整叠文件塞进怀里,转身离开。走廊里的烟雾已经开始散去,保安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沈墨没有走楼梯,而是跑向走廊另一端的窗户。窗外是个小阳台,下面是银行的后巷。距离地面约五米高,下面是堆着的几个麻袋。
他翻身跃出,落在麻袋堆上,顺势滚进巷子深处。几乎是同时,银行后门被推开,几个保安冲出来,四处张望。
沈墨缩在垃圾箱后,屏住呼吸。保安搜寻了几分钟,没发现异常,骂骂咧咧地回去了。
安全了。
他这才从怀里掏出文件,快速浏览。大部分是财务表格和转账记录,但有一张手写的备忘录引起了他的注意:
12月15日,郑明远提取现金5万美元,用途标注“设备采购”,但采购合同编号不存在。
同日,同额资金转入“永利商行”账户。
永利商行背景调查:注册法人陈阿四,码头工人,实为傀儡。实际控制人——(此处被涂黑)
关联:永利商行三个月内接收类似转账共7笔,总计18.5万美元。
备注:该商行与特高课经济课有频繁资金往来,疑为洗钱渠道之一。建议深入调查。
涂黑的部分,隐约能看到一个“周”字。沈墨用手指轻轻摩擦纸张,试图让被墨迹遮盖的字迹显形,但效果甚微。
不过,“永利商行”是个新线索。如果这也是洗钱链条的一环,顺着查下去,或许能挖出更多人。
他将文件收好,正准备离开时,忽然听到巷口传来汽车引擎声。不是保安的车——引擎声低沉有力,是高档轿车。
沈墨探头看去。郑明远的黑色奔驰停在巷口,但下来的不是郑明远,而是两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他们径直走向银行后门,与保安交谈几句后,开始仔细检查巷子。
不是银行保安。动作更专业,眼神也更锐利——是特工。
沈墨缓缓后退,寻找逃脱路线。巷子另一头是死胡同,唯一的出口就是巷口,但那里已经被堵住。
他看向侧面的墙。三米高的砖墙,顶端插着碎玻璃。墙后是另一条街道。
【攀爬成功率:68%(右腿伤势影响)】
【玻璃障碍:可用衣物包裹手部解决】
没有选择。沈墨脱下棉袄,包在手上,后退几步助跑,猛地跃起抓住墙头。碎玻璃刺破棉袄,但没伤到皮肤。他奋力翻上墙头,墙另一侧是个小院子,堆着木柴。
跳下时右腿一软,他单膝跪地,疼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不敢停留,爬起来就朝院子后门跑去。
后门没锁,外面是一条小街。沈墨混入行人中,快步离开。走出两个街区后,才敢回头——没有追兵。
他松了口气,但随即意识到问题:特工为什么会出现?是郑明远发现文件丢失,立刻叫来了特高课?还是银行内部本来就有眼线?
如果是后者,那他暴露的风险比想象中更大。
正思考时,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沈墨浑身一僵,右手瞬间摸向腰后的枪。但转头看到的是一张熟悉的脸——裁缝。
“别紧张,跟我来。”裁缝低声说,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仿佛只是在街头偶遇老朋友。
他领着沈墨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家不起眼的成衣店。店门口挂着“周记裁缝”的牌子——正是静安寺路129号的后门。
进了店,裁缝反手锁上门,拉下窗帘。小小的店面里堆满了布料和半成品衣服,缝纫机旁还放着半杯没喝完的茶。
“你怎么找到我的?”沈墨问。
“我一直跟着你。”裁缝倒了杯热水递过来,“从你离开教堂开始。”
沈墨接过水杯,手有些抖。他竟然完全没发现被跟踪。
“别多想,这是我的专业。”裁缝在缝纫机旁坐下,“你胆子很大,敢直接闯汇丰银行。但也很鲁莽——特高课在外滩布了至少十个暗哨,你能活着出来算运气好。”
“我拿到了文件。”沈墨掏出那叠纸。
裁缝接过来,快速翻看。当他看到关于永利商行的那页时,眉头皱了起来:“这个商行……我听说过。”
“是什么背景?”
“表面是做进出口贸易,实际上是个空壳。”裁缝点起一支烟,“老板陈阿四我认识,以前在十六铺码头扛包,大字不识一个。三年前突然开了商行,还买了洋房,大家都说他走了狗屎运。”
“背后有人?”
“肯定有。”裁缝吐出一口烟,“而且我怀疑,这个人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账房’。”
沈墨精神一振:“为什么?”
“永利商行的账目很干净——干净得不像话。”裁缝说,“我有个朋友在税务局,他说永利每个月的报税都精准到一分不差,所有票据齐全,连老会计都做不到这么完美。”
“除非……账是专业财务人员做的。”
“对。”裁缝弹了弹烟灰,“而且这个财务人员,很可能同时在做两套账——一套给税务局看,一套给特高课看。甚至可能还有第三套,给军统看。”
沈墨明白了:“你是说,‘账房’可能是三重间谍?”
“或者更糟。”裁缝的眼神变得锐利,“他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我们的人。”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缝纫机上的线轴在微微晃动。窗外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遥远而不真实。
“接下来怎么做?”沈墨问。
“永利商行每周三下午会去码头收货。”裁缝看了看墙上的日历,“今天就是周三。我们可以去码头,看看谁来接货,顺藤摸瓜。”
“太冒险了。如果‘账房’真是三重间谍,他一定很谨慎。”
“所以不能正面接触。”裁缝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这是我昨晚弄到的——永利商行的送货司机。我们可以从他下手。”
照片上是个瘦小的中年男人,穿着司机制服,站在一辆货车旁。背景是码头仓库,车牌号清晰可见:沪A-3742。
“司机叫什么?”
“李老三,四十五岁,家住闸北棚户区,有个生病的妻子和三个孩子。”裁缝顿了顿,“他是为了钱才干这活的。我们可以和他谈谈。”
“用钱收买?”
“用真相。”裁缝收起照片,“如果他知道自己是在帮日本人做事,帮叛徒洗钱,可能就不那么情愿了。”
沈墨想了想:“我去。你目标太大。”
“可以。”裁缝没有坚持,“但记住,不要用强。李老三这种底层人,最怕的是惹上麻烦。你要让他觉得,配合我们是他唯一的选择。”
“明白。”
裁缝又交代了一些细节:码头仓库的位置、李老三通常的卸货时间、可能的逃跑路线。最后,他递给沈墨一个小纸包。
“这是什么?”
“一点小玩意儿。”裁缝说,“必要时候,撒向对方眼睛,能争取几秒钟时间。比枪好用,不致命。”
沈墨接过纸包,放进内袋。天色渐暗,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我得走了。”他站起身,“如果顺利,今晚能带消息回来。”
“小心点。”裁缝送到后门口,“记住,活着回来最重要。死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沈墨点点头,推门走入暮色中的小巷。
成衣店里,裁缝重新坐回缝纫机前,却没有继续工作。他静静坐了五分钟,然后起身走到墙角,挪开一个旧衣柜。
墙上有个暗格。裁缝打开暗格,里面是一部小型无线电发报机。
他戴上耳机,调整频率,手指在电键上快速敲击:
麻雀已出发,目标码头。按计划进行。
确保李老三“意外”死亡。
清除所有线索。
电波穿过上海的天空,传向未知的接收者。
裁缝发完电报,将发报机重新藏好,坐回缝纫机前。针线在他手中穿梭,表情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窗外,夕阳西下,将整个上海染成血色。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沈墨正朝十六铺码头走去,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
他的口袋里,那包“防身用的粉末”,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不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