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带着消毒水和灰尘混合的沉闷味道。
门外宋越和白述换班的脚步声很轻,却总能精准地刺破我试图营造的宁静。
我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边缘磨损的布料。被软禁的愤怒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无力的麻木。
算了,我对自己说,至少在这里……好歹能吃到热乎的饭菜,也不用到处找食物了,而且宅在哪里不是宅呢?
只是这四面墙太新,太陌生,没有我那些塞满角落的玩偶和零食,连空气都显得格外空旷。
倦意渐渐涌上来,我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像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被子带着刚晒过的干燥气息,却暖不透心底那点抵触和不安。
意识模糊间,总觉得门外的脚步声像是某种倒计时,提醒着我这场短暂的安宁不过是暴风雨前的间隙。
不知睡了多久,沈砚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像一块冰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击碎了我的睡意。
“唐小白,起来,有事跟你说。”
我一动不动,假装没听见。
我不想出去。门被缓缓推开,光线顺着门缝溜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
沈砚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依旧阴沉得像要下雨,但语气似乎比之前缓和了些。
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裹成一团的样子。“基地长召开紧急会议,讨论对你异能的处置方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被子上,像是在判断我有没有在听,“你……也得去。”
门外的宋越和白述没有进来,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视线时不时扫过来,带着几分好奇和探究。
我依旧埋着头,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被子外的世界太麻烦了,尤其是“会议”这两个字,光是想想那些人的目光,我就觉得呼吸发紧。
“起来,别让我说第三遍。”
沈砚的声音硬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就因为这样,我反而更不想动了。
被压抑的抵触情绪突然冒了出来,像雨后的野草。我裹紧被子,侧躺着,眼睛都没睁,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如果你们再用这种命令的方式说话,我一个动作都不会配合你们。”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我能想象出沈砚此刻的表情,大概是眉头紧锁,眼神冰冷,像每次我不听话时那样。
果然,他的气息沉了沉,似乎就要发作。
但几秒钟后,那股紧绷的气场却又松弛下来,伴随着一声极轻的叹息。
“唐小白,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我甚至能“看”到他捏紧文件,指节泛白的样子。
“基地长和其他高层都在等着,你的异能……关系到基地未来的走向。”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被子外的呼吸声很轻,却很清晰。
然后,我听到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某种他极不擅长的妥协:
“算我……求你一次,起来跟我去开会。”
门外传来宋越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紧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大概是他和白述交换了个震惊的眼神。
心里的抵触松动了些,但那股被强迫的不舒服还在。我没好气地嘟囔:
“去掉你那奴隶主一样的说话方式就行,我不是你们成员,要我配合就好好说话。”
沈砚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被子外的光线被他的身影挡住了一瞬。
我猜他此刻眼中一定闪过怒火,但他终究还是没发作。
再次开口时,他的语气已经近乎平和,虽然能听出努力克制的痕迹:
“唐小白,我知道你对被软禁不满,但现在情况紧急。”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可以请你起来,跟我去参加基地长召开的会议吗?会议内容关系到你异能的使用和……你的未来。”
门外的宋越也赶紧帮腔,声音轻快了些,试图缓和气氛:“小白,沈队都这么说了,你就先起来吧,有什么事到会上再说。”
事已至此,再僵持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我掀开被子,没好气地从床上爬起来。被子滑落的瞬间,室温的微凉让我打了个轻颤。
沈砚暗自松了口气的样子,紧绷的下颌线条柔和了些许。他指了指房间角落的木质柜子:
“衣服在那边的柜子上,换好了我们就走。”说完,他后退了两步,转过身,留给我一个挺拔而沉默的背影,算是给我留出换衣服的空间。
我走到柜子前,打开门。
里面挂着一套看起来很普通的灰色休闲服,料子是耐磨的帆布,带着基地特有的、略显生硬的风格。
我慢吞吞地换着衣服,心里还是老大不乐意。头发随意地披散着,我也懒得去打理。
“会议已经开始一段时间了,基地长那边……不太高兴。”
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压力,但确实没有了之前的强硬。
我系好衣服的最后一颗扣子,转过身,没好气地回了句:“他不高兴是他的事。”
沈砚抿了抿唇,没反驳,只是说了句“走吧”,便率先朝门口走去。
在门口停下时,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浅灰色的眼瞳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到了会议室,不管听到什么,先冷静,不要冲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一句叮嘱,又像是一句警告。
我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他推开门,宋越和白述立刻自动让开道路,形成一条通往走廊的通道。
沈砚走在前面,我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走廊两侧的墙壁是冰冷的金属质感,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节能灯管,发出惨白的光,照得一切都毫无温度。
穿过几条这样相似的走廊,我们来到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
门旁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士兵,他们穿着黑色的作战服,脸上带着肃穆的表情,看到沈砚时立刻立正敬礼,然后利落地打开了门。
“就是这里。”沈砚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我一眼,再次压低声音,“记住我说的话,冷静。”
他率先走了进去。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一股混杂着烟味、咖啡味和各种复杂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会议室很大,中间是一张长长的椭圆形会议桌,十几名穿着军装或制服的人围坐在一起,正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看到我们进来,所有人的声音都戛然而止,几十道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在我身上。
那些目光各异,有审视,有探究,有好奇,还有一些我读不懂的、深沉的情绪。
它们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我身上,让我瞬间僵住,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我下意识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感觉脸颊在发烫,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
* * *
沈砚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女孩瞬间绷紧的身体,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他不动声色地向前一步,稍微挡在了她身前,试图替她隔绝一些过于锐利的视线。
“基地长,唐小姐带到了。”他开口打破沉默,目光落在长桌首位的中年男人身上。
那是基地的最高指挥官,一个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隼的男人。
他放下手中的文件,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缩在沈砚身后的唐小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开口:
“这就是那个拥有特殊异能的女孩?”
沈砚感觉到身边的女孩身体缩得更紧了。他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
“这是基地长,说话客气点。”
然而,唐小白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基地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会议室里的气氛因为这沉默变得愈发压抑,只有基地长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沈砚心中一紧,有些焦急又无奈地再次开口提醒:“唐小白,这是基地长,也是基地的最高指挥官,你……打个招呼。”
他知道她内向,怕生,但在这种场合,过分的沉默无疑会激怒基地长。
可唐小白像是没听到一样,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显然是紧张到了极点。
基地长终于失去了耐心,食指重重地敲击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沈砚同志,”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战略级资源必须接受全面测试。”
他的目光转向唐小白,陡然变得凌厉如刀:
“明天开始对唐小白进行异能极限实验。”
“基地长!”沈砚闻言,垂在身侧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带着指尖都有微弱的蓝紫色电光一闪而逝。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反驳,这个命令太过草率,他们对唐小白的异能了解还不够深入,所谓的极限实验风险太大。
“连续三天的实战模拟测试数据显示。”
白述也突然上前半步,冷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想要劝阻。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基地长抬手打断了。“辐射增幅装置已调试完毕,”
中年男人的语气不容置喙,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强硬,“必须测出她的异能承受阈值。”
辐射增幅装置……沈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东西的原理是通过辐射强行刺激异能者的能量核心,以此突破极限,但副作用极大,稍有不慎就可能对异能者造成永久性损伤,甚至……
他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尖的雷电几乎要抑制不住地窜出来。他不满这个命令,极度不满。
唐小白的异能是特殊,但她首先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可以随意进行实验的工具。
可基地长的命令,他又无法直接违抗。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宋越一脸急色地冲了进来,额头上还带着薄汗,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西区出现S级尸潮!”他的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而有些沙哑,却清晰地传遍了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距离基地只剩八公里!”
话音刚落,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划破了基地的宁静。会议室天花板上的灯瞬间变成了刺眼的红色,红光如同呼吸般明暗交替,将所有人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沈砚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想尸潮的规模,也不是去考虑基地的防御,而是猛地转过身,伸手抓住了身边唐小白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隔着灰色的布料,他能感觉到她皮肤的微凉和瞬间的僵硬。
但此刻,沈砚顾不上这些了。
他的掌心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热,指尖的雷电早已敛去。在听到S级尸潮的瞬间,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出现在他脑海里。
唐小白的异能,或许是眼下这绝境中,唯一的破局关键。
“走!”他低喝一声,几乎是拽着唐小白,转身就朝着会议室外面冲去。
警报器的红光疯狂闪烁,将走廊也染成了一片猩红。
急促的脚步声、士兵们的呼喊声、远处隐约传来的武器上膛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紧迫感。
唐小白被他拉着,踉跄了几步才跟上他的速度。他的手掌很热,带着一种灼人的温度,那热度透过布料传过来,烫得她手腕发麻,甚至盖过了警报声带来的恐慌。
“沈砚……”她下意识地想问问要去哪里,但被他拉着,只能跌跌撞撞地跟着跑。
风声在耳边呼啸,走廊两侧的景物飞速后退,变成模糊的色块。
沈砚没有回头,只是拉着她,朝着基地的车库方向狂奔。
他的步伐又快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掌心的温度越来越高,仿佛要透过皮肤,直接烙印到她的骨血里。
八公里的距离,对于速度极快的S级尸潮来说,根本不算遥远。他们必须争分夺秒。
红色的警报光在他们身上明明灭灭,映照着沈砚银白发丝下紧绷的侧脸,也映照着唐小白眼中越来越深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
他的手掌灼热得惊人,像是握着一团即将爆发的火焰,也像是握着一根救命的绳索,将她卷入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