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大紫金港校区数学系的公告栏前,人群围了三层。
任意站在人群最外围,不用挤进去也知道上面贴着什么——上学期数学建模竞赛的获奖名单。他的名字应该在特等奖那一栏,后面跟着指导教授龙飞凤舞的评语:“极具创新性的拓扑学应用”。
但他没去看。他盯着自己帆布鞋的鞋尖,上面沾着昨晚从建筑系模型室带出来的木屑。右手插在兜里,指尖反复摩挲着一张折了四折的草图——那是他为梧桐中学“天台计划”设计的可移动学习舱,灵感来自游乐场的摩天轮。
“任意!你在这儿啊!”
同组的陈宇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挥舞着一张打印纸:“特等奖!老龙说要给你单独开庆功宴!保研稳了!”
周围有人看过来,眼神里有羡慕,有嫉妒,也有那种“果然又是他”的了然。任意勉强扯出个笑:“谢谢。我一会儿去找龙教授。”
“别一会儿了,现在就去。”陈宇压低声音,“我听说清华那边有老师专门来看竞赛结果,老龙想把你推过去。”
任意感觉兜里的草图变得滚烫。他想起昨晚视频时,钟晚甄在屏幕那头,背景是深圳凌晨两点的出租屋。她刚结束在报社的实习,眼睛下有淡淡的青黑,但说起“天台计划”里那个叫李昊的男孩时,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今天画了梧桐中学的全景图,任意,你能想象吗?一个数学考三十分的孩子,能把整栋楼的透视关系画得分毫不差……”
当时任意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数学建模软件和建筑设计图。他听着钟晚甄的声音,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久没在解数学题时感到那种光了——那种钟晚甄描述孩子画画时的光。
“任意?”陈宇推了他一下,“发什么呆?”
“我在想……”任意开口,声音有点干,“如果我不继续做数学建模了呢?”
陈宇的表情像听见他说地球是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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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深圳福田区某写字楼17层
钟晚甄的咖啡第三次凉透了。
她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采访稿,光标在“被贴标签的青春”这个标题下闪烁。主编的要求很明确:要有冲突,要有反转,要能吸引点击。
但她写出来的,全是细碎的真实——李昊第一次拿起画笔时颤抖的手;林晓晓在故事舱里录下却不敢发出的语音日记;张伟用废纸板搭成的微缩城市里,每一扇窗户都透着光。
“晚甄,稿子怎么样了?”主编从玻璃隔间里探出头。
“还在改。”钟晚甄说,手指在删除键上悬停。她应该删掉那些安静的瞬间,换上“学渣逆袭”的戏剧性转折吗?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任意发来的消息:“和龙教授谈完了。晚上视频?”
她回复:“好。稿子卡住了。”
几乎秒回:“写真实的。你一直擅长这个。”
钟晚甄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高三那年,任意也是这样对她说——“你写作文老是追求华丽辞藻,但上次写荷坳新村菜市场的那篇,最好。因为那是真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原本打算删掉的那段加了回来:
“李昊的父亲第一次看到儿子画的那天,在梧桐中学天台站了二十分钟。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皱巴巴的钱包里掏出五十块钱,递给儿子:‘去买点好的颜料。’后来李昊告诉我,那是他爸一周的烟钱。”
按下保存,钟晚甄合上电脑。窗外,深圳的傍晚正缓缓降临,远处平安金融中心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夕阳。
她想起今天该给谭舒同老师打电话,汇报“天台计划”的进展。也想起该问任意,那个摩天轮设计竞赛的决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最重要的是,她想起他们已经两个月没见面了——从暑假结束她回深圳实习,任意回杭州上学,到现在。视频里的他好像瘦了点,眼睛里有种她看不懂的疲惫。
不是累,是……迷茫。
就像她现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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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数学系教授办公室
龙教授把保温杯重重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保送清华数学系的机会,多少人做梦都梦不到。”他盯着任意,眼镜后的眼睛锐利,“你说你想暂停一下?暂停什么?暂停你天生就该走的路?”
任意坐在硬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办公室里堆满了书和论文,空气里有陈年纸张和茶叶混合的味道。墙上的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在倒数什么。
“不是暂停数学。”任意尽量让声音平稳,“是想同时探索建筑设计的可能。我发现数学思维可以……”
“可以帮你在建筑领域也出类拔萃,我知道。”龙教授打断他,“任意,我带过很多天才学生。你们都有一个通病——觉得自己的才能可以征服任何领域。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时间是单向的。你在建筑上多花一小时,就在数学上少了一小时。”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浙大的草坪,有学生在上面看书、聊天、弹吉他。
“你高中时的情况,谭老师跟我提过。”龙教授背对着他说,“从所谓的‘问题学生’到竞赛金牌,不容易。但正因为不容易,才更不能半途而废。这个社会很现实——它只认标签。数学天才的标签,比‘什么都会一点’的标签值钱得多。”
任意想说,他厌恶的就是标签。
他想说,高三那年如果不是谭舒同老师撕掉了他“问题学生”的标签,他根本走不到这里。
他想说,他现在想做的,就是像谭老师当年做的那样,去帮更多孩子撕掉标签。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坐在那里,感受着兜里那张草图纸的棱角。
龙教授转过身,语气缓和了些:“这样吧,我不逼你马上决定。数学建模的国赛下个月开始,你带队参加。如果还能拿奖,说明你的心还在数学上。如果不行……”他顿了顿,“那你就去追寻你的建筑梦吧。”
这很公平。也很残酷。
任意知道,龙教授在赌——赌他对数学的热爱足以战胜对新领域的向往。赌那道“旋转曲面最小表面积”的题目,能重新点燃他的眼睛。
“好。”任意站起来,“我参加。”
走出办公室时,天已经黑透了。杭州的秋夜有凉意,风吹过梧桐树,叶子沙沙作响。
任意拿出手机,看到钟晚甄一小时前发来的消息:“稿子终于过了。主编说,真实最有力量。”
他笑了笑,回复:“一直如此。”
然后他拨通了谭舒同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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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荷坳新村天台
谭舒同接电话时,正和宋宸一起给“天台计划”的新一批学习舱安装暖光灯。这批学习舱是任意设计的初版——可移动、模块化,像摩天轮的轿厢一样可以自由组合。
“任意?这么晚还没睡?”谭舒同走到天台边缘,那里能看见整个荷坳新村的灯火。
“谭老师,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任意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有些模糊,但很认真,“当年您为什么相信我能改变?在所有老师都给我贴标签的时候?”
谭舒同沉默了几秒。身后,宋宸正耐心地教林晓晓如何调节灯光亮度——那孩子怕强光。
“因为我在你的数学草稿本背面,看到了别的东西。”谭舒同缓缓说,“不是胡乱涂鸦,是你把几何题里的图形重新组合,画成了建筑结构图。虽然很稚嫩,但有一种……天生的空间感。”
她记得那个下午,任意被罚留堂,她整理讲台时发现了那个本子。一页页翻过去,前面是潦草的解题步骤,背面却是越来越复杂的空间想象——旋转的楼梯,交织的廊桥,悬浮的平台。
“我当时就想,”谭舒同说,“这个孩子不是数学不好,是他的思维维度比别人多了一维。二维的试卷装不下他三维的想象。”
电话那头安静了,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所以您从没想过让我‘改掉’画画的‘毛病’?”
“那不是毛病,任意。”谭舒同声音很轻,却很坚定,“那是你的语言。数学是一种语言,建筑也是一种语言。有些人只会说一种,但你可以说两种,甚至更多。问题从来不是该选哪种语言,而是如何让每种语言都说出值得被听见的话。”
天台的风吹过来,带着秋夜特有的凉。宋宸走过来,无声地递给她一杯热水。
“谭老师,”任意终于再次开口,“我可能会让一些人失望。比如我的教授,他期待我成为纯粹的数学家。”
“那就让他们失望吧。”谭舒同说,“但别让自己失望。任意,你记得老校长常说的那句话吗?”
“哪句?”
“‘教育不是装满一桶水,而是点燃一把火。’”谭舒同望向远处深圳璀璨的夜景,“你已经是一把火了。现在你要做的,不是纠结自己该烧成哪种形状的火,而是去点燃更多的火。”
电话挂断后,谭舒同站在原地良久。
宋宸走到她身边:“是任意?”
“嗯。他在找自己的路。”
“找到了吗?”
谭舒同笑了:“正在找。但找路的过程本身,就是路。”
她转身看向天台上的学习舱——那些温暖的灯光里,李昊正在画今天的新作,林晓晓在轻声录音,张伟在搭建新的模型。而更远处,城市的摩天轮缓缓旋转,霓虹闪烁。
每个人都在找自己的旋转公式。
每个人都需要一个静止点,来确认自己身在何处。
而对于任意来说,那个点也许从来不在数学或建筑的二选一里。
而在那个十七岁的夏天,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时,他看向身旁女孩的那个瞬间。
那个瞬间里,没有标签,没有选择,没有“应该”。
只有心跳,和未来无限展开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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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杭州某24小时自习室
任意面前的桌上摊着三样东西:数学建模国赛的题目手册、摩天轮设计的决赛图纸、还有一张从高中保存至今的拍立得。
拍立得上是高三毕业那天,在游乐场。钟晚甄手里拿着棉花糖,笑得眼睛弯弯。背景里,摩天轮正在上升。
他翻开数学手册,第一道模拟题是关于“最优路径规划”。他读了一遍题目,然后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起来。
不是解题步骤。
而是一个旋转的摩天轮,每个轿厢在不同的高度停靠,乘客通过轿厢间的转移来实现最短路径游览整个游乐场。
画着画着,他停下了笔。
然后他翻开手机,找到钟晚甄的对话框,输入:“如果我用数学建模优化摩天轮的运转效率,用建筑设计创造它的空间体验,这算不算是……找到了第三条路?”
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以为不会很快收到回复。
但三分钟后,手机亮了。
钟晚甄:“这算不算是……任意终于成了任意?”
任意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把那张摩天轮草图画完整,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
“旋转公式的静止点:在上升与坠落之间,选择飞翔。”
窗外,杭州的第一缕晨光正悄悄漫过天际线。
而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