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心

厨房里，油烟机还在嗡鸣，灶台上的火已经关了，王铮亮正把最后一块回锅肉铲进盘子里，五花肉片油亮亮的，边缘微微卷起，豆瓣酱的香味混着蒜苗的清香，霸道地钻进鼻腔。

陆虎在旁边盛炒面，面条被酱油染成酱色，青菜翠绿，肉丝均匀地嵌在面里，热气腾腾的。

陈楚生把塑料袋放在料理台上，从里面往外拿东西——啤酒，卤味，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哈密瓜和西瓜拼的，码得整整齐齐。

王铮亮瞥了一眼那盒水果，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买的？”

“嗯。”

“西瓜不是这个季节的吧？贵吗？”

陈楚生没回答，只是把水果盒往他手边推了推：“装盘。”

王铮亮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接过水果盒，打开，把里面的哈密瓜和西瓜一块块摆进玻璃碗里，红的黄的，在白瓷台面上格外好看。

陆虎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生哥你还买水果了？西瓜！栎鑫最爱吃的！”

陈楚生已经转身往外走了，闻言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陆虎端着炒面跟出去，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沙发上那三个人已经扭打成一团——王栎鑫被苏醒按在沙发上挠痒痒，笑得直喘气，一边笑一边往张远身后躲；张远试图把自己摘出去，却被王栎鑫死死拽着衣服下摆，脱不开身；苏醒脸上挂着那种“你完了”的坏笑，下手毫不留情。

“救命——！虎哥救我——！”王栎鑫看见陆虎，立刻大喊。

陆虎端着炒面站在那儿，看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把炒面端到餐桌上，摆好。

“虎哥——！”

“我没看见。”陆虎头也不回，“我什么也没看见。”

厨房里，王铮亮把最后一块卤味装进盘子，端起，往外走，路过客厅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沙发上那团扭打在一起的人形生物，推了推眼镜。

“开饭了。”

三个字，不轻不重，却像一道无形的命令。

苏醒的手顿在半空，张远趁机把自己的衣角从王栎鑫手里抽出来，王栎鑫从沙发上翻身坐起，头发乱成鸡窝，脸上还带着笑出来的泪痕。

“吃饭吃饭！”他一骨碌爬起来，往餐桌边跑，路过王铮亮身边的时候，被一把拽住。

王铮亮低头，看着他那两只还光着的脚：“鞋呢？”

王栎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王铮亮，眨眨眼，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啊这”的表情。

“……忘了。”

“穿上。”

“哦。”

他屁颠屁颠跑回玄关，套上那双可爱狗狗的拖鞋，又屁颠屁颠跑回来，一屁股坐到餐桌边属于自己的那个位置上——靠窗，正对着厨房门，右边是陆虎，左边空着。

那个空着的位置，是留给陈楚生的。

苏醒和张远也陆续落座，苏醒把啤酒一瓶瓶起开，张远去厨房拿碗筷，陆虎已经把炒面分进每个人的碗里，王铮亮端着回锅肉和卤味走过来，把盘子一一摆好。

陈楚生最后一个坐下，坐在王栎鑫左边。

他一坐下，王栎鑫就往他那边歪了歪，脑袋几乎要蹭到他肩膀上。

陈楚生没动，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回锅肉，放进王栎鑫碗里。

“吃饭。”

王栎鑫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油亮亮的肉，又抬起头，看看桌上这几张熟悉的脸——陆虎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苏醒和张远又开始拌嘴，王铮亮慢条斯理地夹着菜，偶尔推一下眼镜。

一切都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王栎鑫低下头，拿起筷子，把那块回锅肉塞进嘴里，五花肉的油脂在舌尖化开，豆瓣酱的咸香混着蒜苗的清甜，是他吃了十几年的味道。

他嚼着那块肉，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不是难过，是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回到家，坐在熟悉的餐桌边，吃着熟悉的人做的熟悉的饭，听着熟悉的吵闹声。

那些深山里的夜晚，那些水牢里的寒冷，那些审讯室里的白光和剧痛，忽然都变得很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但那只给他夹菜的手还在旁边，那只手粗糙，温暖，带着练枪磨出的老茧。

他侧过头，看着陈楚生的侧脸。

陈楚生正在和苏醒说话，好像在说大队明天的工作安排，语气平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但他的手没有停，又夹了一筷子炒面，放进王栎鑫碗里。

王栎鑫低头看着那碗被堆得冒尖的炒面，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陆虎凑过来。

“没什么。”王栎鑫摇摇头，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王医生！食堂郭师傅不舒服，小刘处理了还是不行！”

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而慌乱，伴随着背景音里嘈杂的人声和什么东西打翻的咣当声。

王铮亮正往嘴里送一筷子炒面，闻言筷子顿在半空，眉头微微蹙起：“怎么了？说清楚。”

“郭师傅！郭师傅刚才在厨房晕了一下，说心口闷，喘不上气！小刘量了血压，高压都到一百八了！他不敢乱用药，让我赶紧打电话！”

餐桌上的热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陆虎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苏醒和张远停止了拌嘴，连陈楚生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王铮亮已经站起来了，推开椅子，顺手扯过挂在椅背上的外套：“人在哪儿？”

“还在食堂后厨！我们没敢挪他！”

“我马上到。”王铮亮挂了电话，看向陈楚生，后者已经跟着站了起来。

“我跟你去。”陈楚生说。

王铮亮没推辞，只是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往门口走。

“亮哥！”陆虎也站起来，“我也——”

“你吃饭。”王铮亮头也不回，“有情况我再叫你。”

门开了又关上，两个人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道里。

餐桌上的热闹彻底冷了下来。苏醒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继续吃饭，只是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张远没说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陆虎还站着，手里攥着筷子，脸上是那种想去又不敢去的纠结表情。

“虎哥。”王栎鑫扯了扯他的衣角，“坐下吃饭吧，亮哥说了，有情况再叫你。”

陆虎低头看他，眼眶又有点红：“可是郭师傅……郭师傅平时对咱们多好啊，每次打饭都给我多打一勺……”

“所以亮哥去了啊。”苏醒接话，语气比平时正经了些，“那是王铮亮，全市局最好的医生，他去了比咱们十个绑一块儿都有用。”

陆虎愣了愣，慢慢坐下来，但还是坐立不安的样子，一会儿看看门口，一会儿看看手机，生怕错过任何消息。

王栎鑫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虎哥，吃饭。”

陆虎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又抬头看看王栎鑫，终于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只是吃得心不在焉，嚼着嚼着就停了，盯着碗发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锁响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

王铮亮先进来，后面跟着陈楚生。两人脸上都看不出什么表情。

“亮哥！郭师傅怎么样？”陆虎第一个冲过去。

王铮亮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稳：“急性心绞痛，应激性高血压，已经用了药，这会儿缓过来了，我让食堂的人送他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小刘跟着去了。”

“那……那他没事吧？”

“暂时没事。”王铮亮看着他，“但以后得注意，不能再干那么重的活儿了，尤其不能熬夜，食堂那工作强度，他这把年纪扛不住。”

陆虎愣了愣，然后忽然眼眶又红了。

苏醒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啧”了一声：“虎子，你眼泪是不要钱吗？郭师傅又没事，你哭什么？”

“我……我没哭！”陆虎嘴硬，但声音明显带着哭腔，“我就是……就是担心……”

“行了。”王铮亮拍了拍他肩膀，“人没事，你吃饭去，面都坨了。”

陆虎吸着鼻子，被他推着往餐桌边走。

王铮亮自己也走回座位，刚坐下，就发现面前多了一碗热汤。他抬起头，对上陈楚生的目光。

陈楚生已经坐下了，正夹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往那碗汤的方向看了一眼：“喝。”

王铮亮低头看着那碗汤——是刚才他喝了一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添满了，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他端起碗，抿了一口，温度刚刚好。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陈楚生没应，只是又夹了一筷子回锅肉，放进王铮亮碗里。

王栎鑫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弯起来，又怕被发现，赶紧低头扒饭。

陆虎还在吸鼻子，但已经开始吃了，苏醒和张远又开始拌嘴，这回争的是最后一块卤味归谁。灯光暖黄，饭菜冒着热气，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王栎鑫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桌子的人，忽然觉得——

真好。

郭师傅的事，有亮哥在，就不用怕了。

就像他从小到大遇到的每一件事，只要有这几个哥在，就什么都不用怕。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陈楚生。

陈楚生正在喝汤，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几分。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