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合哨声尖锐地划破清晨微凉的空气,食堂外瞬间响起纷乱的脚步声和简短的呼喝。
墙角里,苏醒和张远同时一凛,探头向外看去。
新兵们正快速从食堂涌出,奔向训练场集合点,然而,那个他们重点关注的身影——王栎鑫——却并未出现。
张远的心猛地一沉,指尖下意识抠紧了粗糙的墙壁,难道剂量估算错了?提前发作了?还是……他看见了?不可能,他做得很隐蔽。
苏醒也蹙起眉头,撞了张远肩膀一下,用眼神询问: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剂量控制得很好吗?
张远没理会他,目光死死盯着食堂门口。又过了十几秒,就在助教已经开始不耐烦地朝食堂内张望时,王栎鑫才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脸色比刚才在食堂里看到时更白了些,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微微弓着背,一只手似乎无意地按着腹部,眉头紧紧蹙着,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但让人意外的是,他的眼神依旧清醒,甚至在与门口助教目光接触时,还强撑着挺直了一下腰背,加快了脚步,小跑着汇入队列。
张远和苏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神色。
“装得……还挺像。”苏醒凑到张远耳边,用气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这小子,什么时候学的这一套?”
张远没吭声,只是看着王栎鑫融入队伍后,依然微微紧绷的侧影,那副强忍不适却又努力维持姿态的样子,不完全是装的,药效确实开始起作用了,但王栎鑫在用意志力硬扛,或者说……他在配合这场“意外”。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掠过张远脑海——王栎鑫看出来了,从他递出馒头时那一瞬间的眼神接触,从张远那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不自然,从苏醒特意在食堂门口“偶遇”张远并把他拉到墙角……以王栎鑫对他们这几个哥哥的了解,以及对张远那“做亏心事必露馅”特点的熟悉,他很可能早就猜到了七八分。
他不是没反应,他是故意延迟出来,做出刚刚开始不适的样子,好让这场“病”看起来更顺理成章,更符合张远和苏醒“设计”的剧本。
“他知道了。”张远低声道,声音干涩。
“什么?”苏醒一时没反应过来。
“栎鑫知道了。”张远重复了一遍,视线依旧追随着队列中那个有些摇晃却固执前行的身影,“他知道我们在搞鬼,他在……配合我们。”
苏醒怔住了,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这小兔崽子……难怪刚才出来那副德行,我还以为你药下猛了,合着他在演我们?”
“也不算演,”张远摇摇头,目光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药是真的,难受也是真的,他只是……没戳穿。”
两人沉默地看着队伍在助教的口令下整队,报数,然后朝着抗干扰记忆训练场走去。王栎鑫站在队列中,身形依旧挺拔,但仔细看,能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微微颤抖。
“他为什么不直接说破?”苏醒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怕我们难堪?还是……他也想见虎子?”
“都有吧。”张远轻轻吐出一口气,“还有……他大概也明白,我们为什么会这么做。”进山在即,前路未卜,这一场短暂而拙劣的“病”,是兄长生硬却笨拙的关心,是一个能让他稍微喘口气、见见亲人的借口,王栎鑫看懂了,所以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配合,甚至用自己的身体反应,来完善这个“意外”。
“这臭小子……”苏醒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却没了之前的戏谑,反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长大了啊,都会体谅我们这些‘傻哥哥’了。”
训练场上,抗干扰记忆训练已经开始,新兵们盘膝坐在划定的区域内,面前摆着复杂的图形和数字卡片,需要在嘈杂的背景音和偶尔人为制造的突发干扰下,在规定时间内记忆并复述。
这科目极其消耗心神,对专注力要求极高,张远和苏醒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站在训练场边缘的树荫下,看着。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一直密切注意王栎鑫动向的张远,看到他的身体幅度很小地晃了一下,随即抬手用力按住了额头,呼吸似乎也变得急促起来,旁边的新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侧头看了他一眼。
助教也注意到了异常,走过去,低声询问,王栎鑫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但看口型和助教立刻变得严肃的表情,显然是报告身体不适。
很快,两名助教一左一右将王栎鑫从地上扶了起来,他几乎站不稳,大半重量靠在旁边人身上,被搀扶着朝训练场外走去,方向正是医务室。
张远和苏醒同时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落下一半。
“走吧,”苏醒拍了拍张远的后背,“戏台子给你搭好了,主角也‘病’了,该你这个‘幕后黑手’去验收成果,顺便……看看咱们‘小智’同学的反应了。”
张远瞪了他一眼,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跟上了苏醒,两人保持着一段距离,也朝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医务室里,消毒水的气味一如既往地浓烈,陆虎刚整理完一批新送来的药品,正坐在桌后对着电脑核对清单,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助教略显紧张的报告声。
“陆医生!有新兵训练中突发不适,脸色很不好!”
陆虎心里咯噔一下,立刻站起来:“快进来!”
门被推开,当看到被搀扶进来、几乎虚脱的人是王栎鑫时,陆虎的眼睛瞬间瞪大了,脑子“嗡”的一声。
“栎鑫?!”他失声叫了出来,一个箭步冲过去,从助教手里几乎是抢过了王栎鑫,“怎么回事?哪里不舒服?”
两个助教一听,连忙问:“陆医生,你认识这个新兵?”
除了主教是陈楚生,其他副助教全部都是其他市大队派来的,所以没有多少人知道王栎鑫和他们的关系。
“呃,那个不是啊,就是那个时候看陈队手里拿来训练的名单看见一个长的白白净净又好看的,所以记他名字记的牢一点。”
两名助教正觉陆虎反应有些过度,刚要开口细问,医务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张远和苏醒前一后走了进来。张远脸上没什么表情,苏醒则挂着一贯似笑非笑的神情。
“情况怎么样?”苏醒先开口,目光扫过被陆虎半搂半扶着的王栎鑫,后者脸色苍白,额头冷汗涔涔,看起来确实难受得紧。
一名助教立刻汇报:“报告苏队,抗干扰记忆训练进行到一半,王栎鑫突然头晕腹痛,无法继续。”
“嗯。”苏醒点点头,走到王栎鑫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湿冷,“发烧了?陆医生,赶紧看看。”
陆虎这才从慌乱中勉强回神,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他强自镇定,扶着王栎鑫躺到检查床上,动作却轻柔得不像话:“栎……同学,你先躺下,告诉我具体哪里不舒服?”
王栎鑫闭着眼,眉头紧锁,声音虚弱但清晰:“头晕……恶心……肚子绞着痛……”他说着,身体蜷缩了一下,又是一阵控制不住的干呕。
陆虎手忙脚乱地拿过垃圾桶,又去摸他的脉搏,指尖都在抖。
张远走过来,不动声色地挡在陆虎和两名助教之间,对助教道:“这里交给我们。训练不能停,你们先回去维持秩序,陈队回来前,按原计划进行。”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两名助教对视一眼,虽然觉得这几位长官对新兵未免过于关注,但张远是负责技战术的指导,苏醒更是代理总教官,他们不敢多问,立正敬礼:“是!”随即退出了医务室。
门一关上,陆虎立刻原形毕露,眼圈瞬间就红了,一边给王栎鑫量体温,一边带着哭腔:“怎么会这样?昨天还好好的……是不是太累了?还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栎鑫你别吓我……”
王栎鑫微微睁开眼,看了眼焦急的陆虎,又瞥向站在床尾的张远和苏醒,然后一副在家里的委屈撒娇样子抱着陆虎:“虎哥,你替我做主啊,他们两个要害你唯一的弟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