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集训基地的食堂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
昨晚紧急通知加训夜间山地越野,大多数新兵几乎只合眼了两三个小时,此刻坐在餐桌前,一个个眼神发直,端着碗的手都在微不可查地颤抖。
空气里弥漫着馒头、稀饭和咸菜的味道,混杂着汗水和疲惫的气息。
陈楚生天没亮就被一个紧急电话叫去市局开会,临走前只留下一句“按计划执行,加强纪律”。
于是,带班的担子落到了苏醒肩上。
苏醒倒是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穿着熨帖的常服,慢悠悠地踱进食堂。
他没像陈楚生那样站得笔直施加压力,而是斜倚在打饭窗口旁边的墙上,手里端着自己的保温杯,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黑咖啡,目光闲散地扫过一个个蔫头耷脑的“菜鸟”。
“怎么着?昨晚那点小坡小坎儿,就把各位给征服了?”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前排的人听清,带着点惯有的、欠欠的笑意,“瞧这一个个的,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打起精神来,今天的馒头管够,吃饱了,才有力气迎接陈总教头回来给你们准备的‘惊喜’。”
他故意加重了“惊喜”两个字,引得底下传来一片压抑的哀嚎。
负责分发早餐的勤务兵推着餐车过来,热气腾腾的大白馒头堆得小山一样,按照惯例,新兵排队依次领取。
就在这时,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了打饭的队伍旁边——张远。
他居然套上了食堂帮厨的白围裙,戴了顶帽子,一副要亲自上手的样子。
“苏队,”张远走到苏醒身边,声音压得很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从微微紧绷的下颌线看出他的不自在,“今天人手有点紧,我来帮忙发一下馒头,保证秩序。”
苏醒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小子搞什么鬼”。
但他没戳破,只是慢吞吞地啜了一口咖啡,点了点头:“行啊,我们武J队的得力干将张射神要给大家发包子了,大家有福了,注意点,别把陈队的兵饿着。”
“明白。”张远简短地应了一声,走到餐车后,接过了盛放馒头的巨大金属盘和夹子。
新兵们虽然累得七荤八素,但看到平时冷面寡言、主要负责技战术和情报分析授课的张远张指导居然在发馒头,还是忍不住投去好奇又略带畏惧的目光。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张远动作有些生疏,但还算稳当,机械地夹起馒头,递给每一个伸过来的餐盘。
他的目光,却像是安装了精准的雷达,不动声色地掠过一张张疲惫的面孔,最终,牢牢锁定了队伍中后段那个熟悉的身影。
王栎鑫排在那里,微微低着头,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嘴唇有些干裂。
他站姿依旧保持着训练出来的挺拔,但肩膀的线条透露出极度的倦意。昨晚的越野,他拼得很凶,几乎是咬着牙冲回了终点。
张远的心像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他看着王栎鑫随着队伍慢慢挪近,计算着距离,同时,背在身后的左手,在围裙的掩盖下,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轮到一个圆脸新兵时,张远似乎“不小心”手滑了一下,夹起的馒头在边缘磕碰,沾上了一点不锈钢餐盘边上残留的、不易察觉的湿润水渍,他面不改色,将那个馒头放进了圆脸新兵的餐盘。
圆脸新兵毫无所觉,端着走了。
张远继续,动作依旧平稳,终于,王栎鑫站到了他面前。
王栎鑫抬起眼,看到是张远,愣了一下,疲惫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和依赖,极轻地叫了一声:“远哥……”
张远没应声,只是用眼神飞快地示意他别出声。
他的右手稳稳夹起一个看起来格外白胖松软的馒头,但在递过去的瞬间,左手在围裙下极快地将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粉末颗粒,弹在了馒头底部靠边缘的位置。
那粉末遇湿即融,瞬间消失在馒头柔软的表皮纹理中,只留下一个比针尖还小的、微微湿润的暗点。
“拿好。”张远的声音平板无波,将馒头放进王栎鑫的餐盘。
王栎鑫疑惑地看了张远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那个馒头,没发现什么异常,点点头,端着盘子转身找位置去了。
张远垂下眼,继续给后面的新兵发馒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弹上去的,是一种他们内部有时候会用来测试新兵应急反应、或者模拟特定情况的、无害但会引发短暂胃肠道不适和低热的试剂粉末。
剂量很小,发作时间大概在进食后半小时到一小时,症状类似轻度食物中毒,但绝不会造成真正伤害,最多让人上吐下泻、发点低烧,躺一天就能恢复。
他的计划很简单:王栎鑫吃完馒头“发病”,以集训期间突发疾病的流程,必然会被送到医务室观察,而医务室今天值班的,是陆虎。
这样,他就能在陈楚生回来之前,制造一个机会,让王栎鑫至少能在相对“安全”的环境里,见一见虎子,哪怕只是躺着说几句话,也算是一种无声的送别和安慰。
顺便,也能让那小子在进山前,被迫休息一下,哪怕只是短暂的一天。
张远发完了最后几个馒头,摘下围裙和帽子,面无表情地走到苏醒身边,低声说:“苏队,完事了,我去准备下午的侦察理论课。”
苏醒一直靠在墙边,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将张远刚才那一系列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
他没点破,只是看着张远离开食堂的背影,又瞥了一眼远处正埋头啃馒头、对即将到来的“小灾难”一无所知的王栎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喝掉最后一口咖啡,将保温杯盖好,慢悠悠地直起身。
“全体注意,”他的声音在食堂里响起,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十五分钟后,训练场集合。今天上午的科目是——抗干扰记忆与快速反应射击。祝你们……胃口好。”
说完,他双手插兜,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留下食堂里一片更加凝重的寂静,和许多食不知味的咀嚼声。
王栎鑫努力地吞咽着馒头,就着稀饭,他确实饿坏了,昨晚消耗太大。
那个白胖的馒头吃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甚至没注意到底部那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的异样口感。
他只是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一眼张远离开的方向,心里有点暖,又有点涩。
远哥还是关心他的,哪怕是用这种……呃,帮他打饭的方式?
他加快速度,把剩下的食物吃完,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