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晨雾里的野菜与别扭的温柔
晨雾还没散尽，青家寨的院子里飘着淡淡的猪食馊味。姜的声音从猪圈那边撞过来，尖利却少了往日的戾气，像被晨露润过的石子，硌人却不扎心。
“死瞎子，猪仔都把槽舔干净了！你去后山找野菜回来喂猪，我去地里干活了！”
她的脚步声“噔噔”地踩在石板上，带着惯有的急躁，却在我房门口顿了顿，没像往常一样踹门，只是拔高声音又催了一句：“听见没？别磨磨蹭蹭的，回来晚了猪饿疯了，我可不管！”
“好，我知道了，姜。”我应着，声音轻得像晨雾。
这是她第一次，没在“死瞎子”后面跟着“占位置的废物”“没人要的瞎子”这类咒骂，只是单纯地吩咐活计。我握着竹杖，指尖摩挲着熟悉的纹路，心里那点冷硬的壳，又软了一丝。
竹杖点地，“笃、笃”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我摸索着走到猪圈边，能闻到猪仔拱槽的哼唧声，还有残留的猪食味。姜大概是真的急着去地里，连槽都没刷，只留下一圈湿漉漉的痕迹。
我没多想，转身往后山走。后山的路我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摸清楚哪里有野菜，哪里有坑洼。晨雾沾在睫毛上，凉丝丝的，风卷着草木的清香，钻进鼻腔，驱散了昨夜的疲惫。
竹杖探路，避开尖锐的石头和带刺的藤蔓，我蹲下身，指尖抚过鲜嫩的野菜——苦苣、马齿苋、蒲公英，都是猪爱吃的。指尖触到叶片的柔软，带着露水的湿意，心里竟泛起一丝久违的平静。
以前，这些活计都是我做，姜只会站在一旁骂我慢，骂我笨，骂我连野菜都找不好。可今天，她只是吩咐了一句，没骂，没催，甚至没跟来盯着我。
是因为昨夜的道歉？还是因为巫仪成了，她心里的戾气散了些？
我没深究，只是专心地摘着野菜，竹杖放在一旁，指尖飞快地捋着叶片，放进随身的竹篮里。晨雾渐渐淡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手背上，暖融融的。
摘了半篮，正准备起身，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带着熟悉的草木气——是姜。
我愣了愣，握着野菜的手顿住：“你不是去地里了吗？”
姜没说话，走到我身边，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竹篮，语气依旧冲：“死瞎子，摘这么点够谁吃？猪仔都要饿瘦了！”
她蹲下身，指尖飞快地摘着野菜，动作比我麻利多了，竹篮里的野菜很快堆成了小丘。我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就在我身边，带着汗水的微咸，还有地里泥土的腥气。
“你怎么回来了？”我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我……我忘带镰刀了！”姜梗着脖子，声音却小了些，“顺便看看你是不是偷懒，躲在这儿装可怜！”
她嘴硬，可指尖却下意识地往我身边挪了挪，把我面前带刺的藤蔓都拨到一边，生怕我扎到手。我心里泛起一丝暖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我没偷懒。”
“谁管你偷没偷懒！”姜哼了一声，摘满一篮野菜，站起身，拽着我的胳膊就往回走，“快走快走，回去喂猪，不然猪饿疯了，姑妈回来又要骂我！”
她的力道依旧很大，却比昨夜轻了些，会刻意放慢脚步，等我用竹杖探清路。竹杖点地的声音，和她的脚步声，在晨雾里汇成一道温柔的节奏。
回到院子里，她把野菜倒在石槽里，又拎起水桶去井边打水，动作麻利得不像平时那个娇纵的姜。我站在一旁，握着竹杖，听着她打水的“哗啦”声，还有猪仔欢快的哼唧声，心里一片安宁。
“死瞎子，过来添水！”她喊了一声，语气依旧冲，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示意。
我走过去，按照她的指引，把水倒进石槽里。野菜和水混合，散发出淡淡的清香，猪仔们拱着槽，吃得欢快。
姜站在一旁，看着猪仔吃食，没说话，只是偶尔瞥我一眼，眼神里没了往日的怨毒，多了些复杂的情绪。
“我去地里了。”她突然开口，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顿住，没回头，只是丢下一句，“别乱跑，喂完猪就回屋待着，后山有蛇，别再去了。”
说完，她的脚步声“噔噔”地远去，消失在晨雾里。
我站在石槽边，握着竹杖，看着猪仔吃食，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
原来，就算是仇人般的妹妹，也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这样的温柔。
原来，放下仇恨，真的能让日子，变得温柔起来。
晨雾彻底散去，阳光洒满院子，温暖而明亮。我握着竹杖，慢慢走回房间，推开门，阳光照在脸上，暖得让人想落泪。
这场游戏，真的可以结束了。
我可以不用再做那个满心仇恨的疯批，不用再戴着温顺的面具，不用再活在恐惧与报复里。
我可以试着，好好活下去。
试着，和姜，和身边的人，好好相处。
试着，相信这个世界，还有温柔。
我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的温暖，心里一片澄澈。
往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往后，好好活着，就够了。🌝🌝😂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