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门后的阴影与疯批的软刺
院门被推开时,夜露的寒气先一步裹住我。竹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的“笃、笃”声,我刚要开口唤姑妈,姜尖利的声音就先一步扎过来。
“姑妈我回来了……”
“死瞎子,奶奶睡不睡关你什么事?少在这儿装乖!”
“姜你给我闭嘴!”姑妈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烦躁,“她是你姐姐!”
“姐姐?她配吗?”姜的冷哼像冰碴子,“不过是个占着云家位置的瞎子,还敢抢南哥……”
“别说了!烦!”我打断她,指尖攥紧竹杖,指节泛白。
没必要再吵,吵赢了又怎样?不过是徒增恶心。
姑妈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雪,你回房歇着吧,奶奶刚睡下,别吵着她。”
“嗯。”我应着,转身往自己的小房间走。
身后姜的咒骂还在飘,我权当耳旁风。这些年听多了,早该麻木了,可心里那点冷意,还是会被勾起来——同父同母的妹妹,怎么就能恶毒成这样?
走到房门口,我抬手推开门,刚迈进去一步,门就“咔嗒”一声被从身后关上。
黑暗瞬间裹住我,带着一股清冽又压迫的气息,不是姑妈,也不是南。
我的心猛地一沉,竹杖往身后一戳,声音发紧:“谁?”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扣住我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硬。
“龙?”我惊得后退一步,后背撞上门板,“你……你想要吓我吗?”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黑暗里,气息沉沉地压着我。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淬了冰的针,扎在我脸上,比刚才姜的咒骂更让我心慌。
“你为什么会生气?”我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只不过是……报复姜而已。”
是啊,不过是报复。
亲南一口,不过是想让姜发疯,想让她尝尝被夺走珍视之物的痛,想让她知道,她欠我的,我要一点一点讨回来。
这有错吗?
“我知道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慌乱,语气放得又冷又硬,“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欠你的命,我会还。求你……离我远点!”
离我远点,别管我,别盯着我,别让我好不容易筑起的疯批外壳,在你面前碎掉。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生气,我也不想知道。”我别过脸,朝着黑暗的角落,“也许你觉得我很偏激,很恶毒,可我只想报复姜。你别管我了,大不了……大不了我以后不亲南了,不刺激她了,行不行?”
说到最后,声音里竟带了点自己都嫌恶的软。
我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你了。
这句话在喉咙里滚了滚,终究没说出口。
我们算什么?
不过是他救过我,我欠他一条命,连朋友都算不上勉强。
可偏偏,他是第一个让我觉得,除了报复之外,还有点别的东西的人。
是危险,是不安,也是……一点点不敢承认的依赖。
“我们……算是个朋友了吧。”我轻声说,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朋友,就该保持距离,就该互不干涉,就该……别让我失控。
黑暗里,他的气息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开口。
我趁机往后缩了缩,想挣开他的手:“龙,求你了,离我远点。我不想连累你,也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么不堪的样子。”
疯批,恶毒,偏激,满心都是报复。
这样的我,连自己都嫌恶,怎么配让他多看一眼?
他的手松了松,却没完全放开,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烫得我心慌。
“姜……”我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连自己都惊讶的疲惫,“她是我同父同母的妹妹。”
同父同母。
流着一样的血,吃着一样的饭长大,可她对我,却比仇人还狠。
小时候推我撞墙,说我是瞎子累赘;长大后抢我的东西,骂我占着云家的位置;现在,连南哥的一点好,都要被她视作挑衅。
我恨她,恨到想让她生不如死。
可刚才在河边,看着她哭着求南哥,看着她崩溃的样子,我突然觉得……累了。
“我不想报复她了。”我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抖,“真的累了。报复来报复去,除了让自己更疯,什么都得不到。她是我妹妹,就算她再坏,我也……下不了真正的死手。”
疯批的外壳下,终究藏着一点没磨掉的软刺。
那是血缘,是哪怕被伤透了,也舍不得彻底斩断的牵绊。
“以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睁开眼,朝着他的方向,声音里带着决绝,也带着释然,“她要是再敢惹我,我不会再忍,但我也不会再主动找她麻烦了。龙,你别再生气了,也别再管我了,好不好?”
我怕他生气,怕他失望,怕他觉得我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更怕他因为我,卷入这场本就不该他参与的烂事里。
黑暗里,他终于动了。
指尖轻轻拂过我的脸颊,动作很轻,带着一丝我读不懂的温柔,又快又轻,像错觉。
“雪。”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我没生气。”
我愣住了。
没生气?
那刚才在河边,那股要吃人的怒火,是假的?
“我只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找词,“不想看到你这样。”
看到我这样?
看到我像个疯子一样,用亲别人的方式报复妹妹?看到我满身戾气,满心仇恨,连自己都不放过?
“我这样不好吗?”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这样,我怎么活下去?不这样,我怎么对得起那些被她欺负的日子?”
“可以有别的方式。”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不是只有报复,才能活下去。”
别的方式?
我嗤笑一声,心里却酸得发疼:“别的方式?比如忍气吞声?比如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比如继续做她眼里的死瞎子,任她欺负?龙,你不是我,你不懂。”
我懂。
他没说出口,可我从他的气息里,感觉到了这两个字。
“我不想你变成这样。”他的手终于完全松开,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雪,别把自己困在仇恨里。”
困在仇恨里?
我早就困死了。
从她第一次推我撞墙,从她第一次骂我瞎子累赘,从她第一次抢走我唯一的布娃娃,我就困死了。
“我知道了。”我低下头,声音轻得像羽毛,“你走吧,我要休息了。”
别再劝我了,别再靠近我了,别再让我觉得,我还有救。
我没救了。
疯批一旦疯了,就回不去了。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轻轻拉开门。
夜风吹进来,带着露水的寒气,拂过我的脸颊。
“雪。”他走到门口,顿住脚步,“我不会离你太远。”
说完,门被轻轻带上,黑暗再次笼罩。
我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不会离我太远?
龙,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我更乱。
会让我好不容易筑起的疯批防线,一点点崩塌。
会让我觉得,也许……我真的可以不用再这么疯。
可我不敢。
我怕一旦放下仇恨,就会再次被欺负,再次被伤害,再次变成那个任人宰割的死瞎子。
姜,龙,南哥,云家寨的所有人……
都别再靠近我了。
就让我一个人,守着这点疯批的执念,守着这点没磨掉的软刺,安安静静地,活下去。
哪怕活得像个怪物,也好。
眼泪无声地落下来,砸在手背上,冰凉。
原来疯批,也会哭。
原来疯批,也会累。
原来疯批,也会有不想再疯的瞬间。
可那又怎样?
天亮了,我还是那个满心仇恨的雪。
还是那个,要让姜付出代价的雪。
只是这一次,代价,会轻一点。
因为我累了。
因为我,舍不得了。
舍不得那个,同父同母的妹妹。
也舍不得,那个说不会离我太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