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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泥，”旁边胡蕊低声提醒说：“副堂主在外头呢……”

　　“嗯？？”宁泥隔着半扇竹窗，与廊下的云舒对上目光。

　　四目相对的刹那，云舒看见那人弯起眉眼，冲她笑了笑。

　　那笑意不咸不淡，像是打招呼，又像是浑不在意。

　　更像是，根本没把她这个“新来的副堂主”放在眼里。

　　“副堂主好。”宁泥放下梭子，懒洋洋地直起身，也不行礼，只是点了点头。

　　方才闲聊的胡蕊跟林梦桃压根就不敢说话，胡蕊听到云舒来了，连忙喊了声宁泥的名字。

　　云舒站在窗外，脊背挺得笔直，她说：“好的。”

　　宁泥说完，又坐了回去重新拿起梭子织布。

　　云舒站在原地，盯着宁泥干活，似乎是在想方才不是她在说自己吗？

　　［怎么可以还这般冷静，见当事人来了也不心虚。］

　　她看了很久，见到屋里头还坐着两个姑娘，都在在织布做事情。

　　傍晚的蓬莱岛褪去了白日的暖意，海风裹着潮气从渡口那边漫过来，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线橘红，将万象堂的飞檐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昨夜落了场小雨，石阶的接缝处，大片青苔正湿漉漉地贴着石面。

　　她踏到第三级时，鞋底微微一滑，鞋跟在石面上蹭了半寸，停住了脚步却险些摔倒。

　　她顺着石阶往下数，一级，两级，三级从大门到庭院，几乎每一级台阶的接缝里都嵌着厚厚一层青苔。

　　她皱了皱眉，没有说话继续走完了石阶。

　　云舒没有声张，去了库房里面找了一柄小铲刀和一捆麻绳。

　　她把麻绳的一头系在竹竿的凹槽里，另一头挽了个活结，套在手腕上。

　　等云舒回到石阶前时，几个姑娘在廊下整理丝线时，看到她手上竹竿和铲刀上，互相交换了几个眼色。

　　副堂主，”温晚迟疑着开口说：“你这是……要做什么？”

　　“石阶上的青苔太滑了。”云舒没有回头，声音平淡说：“趁现在天还没黑透，先把这些清理了。”

　　她说着话蹲下身，用小铲刀贴着石面，铲起一片厚实的青苔。

　　青苔的根系扎得深，边缘的泥土混着水渍溅开，沾上了她碧蓝的裙摆。

　　“我来帮您吧。”温晚放下手里的丝线走上前来。

　　“不用。”云舒说着手下动作不停，铲刀从石缝中带出一团湿润的苔藓，顺手丢进旁边预备的竹筐里，她说：“你们先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完。”

　　温晚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瞬，没再坚持要从她的手里面把活计接过来。

　　云舒一人在石阶上铲了小半个时辰。

　　每一步都像是量过的一样，铲，挑，扫，不带半点多余的动作。

　　裙摆已经脏了，袖口也被石缝里渗出的水浸湿，贴在手腕上凉丝丝的。

　　铲到第七级台阶时，天启从半窗阁内走了出来。

　　他手里还握着那卷书，脚步在门槛处停了一瞬，目光落在蹲在石阶上的云舒身上。

　　他看见她正用小铲刀仔细地清理石缝的残苔，腰间的麻绳垂在地上，沾了些许泥水。

　　“云舒，”他开口，声音里带了些意外，“你在做什么？”

　　“清理青苔。”云舒头也不抬，铲刀又刮下一片，“石阶太滑了，摔了人不好。”

　　天启看了片刻，又说：“让她们来做就是，你不用亲自做。”

　　“他们手生，铲不干净。”云舒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她又说：“我亲自来，放心些。”

　　她说完又蹲了下去。

　　天启在门口立了一会儿，没有再多说，转身回了半窗阁内

　　只是经过门槛时，他脚步微微一顿，看到脚下那一方已经被铲得干干净净的石面。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石阶上的青苔已经清理了大半。

　　云舒正蹲在最后一级台阶前，用小铲刀对付一处边缘的石缝，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副堂主。”

　　云舒回头。

　　院墙边的槐树下，宁泥正抱着胳膊站在那里。

　　她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肩上还披着一件薄薄的披风，发间沾着水汽。

　　“这么晚了，还在忙。”宁泥的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好奇。

　　”石阶滑，早点弄完免得误事。”云舒收回目光，继续手上的动作。

　　宁泥靠在树干上，看了一会儿云舒铲着青苔开口说：“石缝里的青苔，光靠铲是铲不干净的。

　　根还在里面，过阵子又会长出来。”

　　云舒的动作顿了一下。

　　“要用烧开的碱水浇一遍，等根死了，再铲。”宁泥说着已经直起身，拍了拍衣上不存在的灰。

　　她继续说：“下回别这么费劲了。

　　库房里有现成的碱粉，去拿一点，兑了热水一浇就行。”

　　她说完，便转身往仙务司大门方向走去。

　　裙摆扫过云舒刚清理干净的石阶，带起一缕极细的尘灰。

　　云舒蹲在原地，手里握着铲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天边的橘红已经彻底沉了下去，暮色从四面八方漫上来。

　　她将铲刀和竹竿收好，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泥水，转身回了议事阁内。

　　她蹲了小半个时辰铲青苔，膝盖有些发僵，可她此刻想的却不是这个。

　　［她想的是宁泥那句“下回别这么费劲了。”

　　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偏偏就是这样平淡的语气，让她觉得比那些明面上的嘲讽更难接受。

　　她不知道宁泥是出于好意，还是单纯看不下去她在那笨手笨脚地铲青苔。

　　她也不知道自己更希望是前者还是后者。］

　　她只知道，今夜的蓬莱岛，风比往日更大些，吹得人身上凉凉的。

　　她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暮色中那几级干净的台阶，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胡蕊和林梦桃手里各捧着一碗茶，慢悠悠喝着。

　　看见云舒看过来，林梦桃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胡蕊倒是没躲，只是那碗茶举得高了些，半张脸都藏在碗沿后面。

　　“副堂主，”胡蕊隔着半个庭院，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她说：“这么晚了还没回去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