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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禾这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看她：“哦？什么大事？说来听听，难不成是把蓬莱岛的灵植圃给掀了？”

“那倒没有。”宁泥指尖转着腰间挂着的小铃铛，叮铃作响，“我把一个人拉下神坛了。”

她这话一出，沈清禾刚端起来的茶盏顿了顿。

“就我们都认识的那个人，”宁泥：“以前在学宫时瞧着多厉害啊，玄衣长剑的，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现在呢，看谁都一副深情样子，谁跟他走的近，都会被传着，他喜欢谁，结果呢，他，我不就亲一下，就说要做我的裙下臣。

他不过如此！活脱脱一个怨妇模样，逮着人就逼要名分，一会儿说学遍术法是为了陪我走仙途，一会儿又巴巴地怕我不要他——啧，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看一眼都嫌腻得慌。”

宁泥往椅背上一靠：“我宁泥是什么人？是那种会被名分捆住手脚的？我瞧着他那副样子就烦，干脆利落，跑了。”

沈清禾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放下茶盏，伸手就往宁泥额头戳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你是不是傻，这个人不能碰，你也不能动心，你别忘了，你的本心，还有仙职的规则，不能成家。

成家就要放弃仙职，做仙人，不能沾染任何仙务。”

她顺手从旁边的竹筐里摸出颗甜津津的灵果，塞到宁泥手里：“赶紧的，放弃这个想法。”

宁泥咬了口灵果：“我知道了。”

沈清禾看着她，叹了口气：“你呀……”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竹篱外。

宁泥的动作顿了顿，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侧耳听了听，又很快恢复了漫不经心的模样：“管他是什么人，不如一个人自在！”

沈清禾看着她，没再多说。

一道玄色身影立在门口，衣袍下摆沾着潮汐岛晨雾的湿意，墨发松松束着，手里攥着的东西被指节掩着，看不真切。

他没说话，只静静站在那里，目光越过满院的灵植，落坐躺做竹椅上的宁泥。

宁泥喝了口茶，余光瞥见那玄色衣袍，心里更笃定了几分：“苏东家倒是消息灵通，我才回潮汐岛半日，你就寻上门了。怎么，听风阁的生意，已经闲到要追着人跑了？”

沈清禾闻言，转过身却看到是天启。

门口的人依旧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宁泥的身上，落在她指间转着的茶杯，落在她发梢缠着的银绯幻丝上，一寸一寸，看得极慢，像是要把眼前的人，刻进眼底深处。

风卷着竹香漫进来，拂过他攥紧的指尖，露出一点干枯的槐花瓣，被晨露浸得发潮。

宁泥等了半晌没听见回话，有些不耐地转过头，刚要开口打趣他今日怎的这般沉默，却在看清那人眉眼时，嘴角的笑意倏地僵住。

是天启。

不是苏衍那种带着三分算计七分温和的眉眼。

是她看了数百年的、清冽中带着执拗的轮廓。

只是往日里那双总是盛满坚定的眸子，此刻像是蒙了一层雾，深不见底，却又空得厉害。

宁泥心里咯噔一下，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哟，我当是谁，原来是万象堂的天启堂主。

怎么，堂堂一堂之主，竟有空来这潮汐岛，是来抓我回去，逼我给你个名分的？”

她故意把话说得刻薄，像是竖起一身尖刺，防备着什么。

天启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话。

他迈步进了院子，脚步落在青石板上，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模样。

他走到灵植圃边，蹲下身，目光落在一丛刚冒芽的云纹草上，那是万象堂药圃里最常见的品种，也是云舒昨日提醒他要间苗的草。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星纹草的叶片，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

“这草喜阴，”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这儿的日光太烈，得挪到竹荫底下。”

宁泥愣住了。

她以为他会质问，会纠缠，会提起昨夜说的那些话，会追问她为什么要跑。

可他没有。

他像是一个路过的故人，闲来无事，提醒她一句灵植的习性。

沈清禾也愣住了，手里的茶水壶悬在半空，看看天启，又看看宁泥，没出声。

晨光渐渐爬高，漫过竹梢，落在天启的玄衣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蹲在那里，看了星纹草许久，又像是透过星纹草，看了宁泥许久。

久到宁泥手里的茶都凉透了，久到竹篱外的海浪声，都变得清晰起来。

他才缓缓站起身：“我知道，昨日是个梦，不是真的，我知道你们想要的是仙职，稳定的人生，不要那些假的不能再假的情。

你不会为了我放弃什么，我也不会为了你放弃，仙职，放弃了，我怕以后你会恨，怪我。

时间总会带来不一样的结果，有那点念头，甜头就够了，我不需要太多，你好好的，我就会很开心。”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竹门，消失在晨雾里。

直到那道玄色身影彻底不见，宁泥才缓缓松开茶杯，水晃出几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望着竹门的方向发呆。

而竹篱外，天启走了许久，才缓缓停下脚步。

他摊开掌心，看着她忘记的玉佩，收回自己的怀里贴身放着。

晨雾还没散尽，沾在竹叶上，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叶尖滚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点微不可闻的声响。

三日后，潮汐岛的云舟缓缓驶入蓬莱岛的港口。

云舟泊岸时，恰逢万象堂的弟子在码头清点物资。

沈清禾提着装满灵植种子的木箱，率先跳下云舟：“劳烦通报一声，潮汐岛灵植司主事沈清禾，特来送今年的种子。”

夏红英：“沈主事请随我来，副堂主吩咐过，您来了直接去药圃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