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泥瞧着她这副模样,心头那点因往日误会而起的芥蒂早已烟消云散。
她想起那日在万象堂廊下,洛欢捧着灵花蜜糕僵在原地,天启那句“幻织之术,贵在静心”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少女心头的雀跃。
这些日子,洛欢再没往槐风阁送过东西,每日只守在织布机旁,埋头钻研织法,发髻上沾着灵植的碎屑,指尖被幻丝磨出薄茧,倒比往日沉稳了许多。
宁泥淡淡颔首,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口诀上,声音温和:“仙子,是来请教术法的?”
洛欢愣了愣,抬头看她,见她眉眼间并无半分不耐,眼底的局促才稍稍散去。
她鼓起勇气,将手中的口诀递过来,指尖还在微微颤抖:“是……弟子有些地方看不懂,翻遍了堂里的古籍,也寻不到头绪,想来请堂主指点一二。”
宁泥接过口诀,指尖拂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稚嫩却工整,能看出书写之人的用心。
她翻到洛欢标注的地方,是上古织法中的“流云织法”。
宁泥:“这织法讲究以灵力引动幻丝,最是考验心性,便是许多资深的幻织者,也未必能掌握精髓。”
宁泥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你也不用找他?我们去屋舍那,那里比较清静,我来教你。”
洛欢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会这般好,连忙跟上,脚步放得极轻。
宁泥将口诀放在桌上,取过一旁的丝线,指尖捻起一缕,灵力缓缓注入。
那缕银白色的丝线在她掌心盘旋,渐渐化作一缕流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流云织法’,”宁泥的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需以灵力引动幻丝,而非强逼。你看,”她指尖微动,丝线轻轻飘起,落在织布机的经线上,“就像海浪一样,有涨有落,太过急切,反倒容易断丝。”
洛欢看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指尖,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她连忙取出纸笔,笔尖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偶尔停下,蹙眉思索片刻,再抬头发问,眼中满是求知的光芒:“那引动灵力的力道,该如何把握?弟子试过许多次,要么力道太轻,幻丝纹丝不动;要么力道太重,幻丝直接断了。”
宁泥放下手中的幻丝,示意她上前:“你试试。别怕错,织法本就是在无数次试错里悟出来的。”
洛欢连忙走过去,指尖捻起一缕幻丝,深吸一口气,将灵力缓缓注入。
可她太过紧张,灵力输出忽快忽慢,那缕幻丝刚飘起,便猛地绷紧,眼看就要断裂。
宁泥伸手,指尖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少女的手背微凉,带着几分薄汗。
宁泥的灵力顺着指尖传入,温和地抚平了她紊乱的灵力。
那缕濒死的幻丝渐渐舒缓过来,重新化作流云的模样,在织机上缓缓舒展开来。
“放轻松些,”宁泥的声音带着几分安抚,“灵力的输出,不必急于求成,织法的精髓,从来都在‘静心’二字。”
洛欢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和灵力,心头的紧张渐渐散去。
她试着按照宁泥说的,放缓呼吸,让灵力如云雾般缓缓流淌。
那缕幻丝竟真的听话起来,在她掌心盘旋,虽不如宁泥那般自如,却也有了几分流云的模样,泛着淡淡的银光。
“成了!”洛欢惊喜地低呼一声,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像藏了两颗星星,亮得惊人,“姐,它真的动了!我以前从来没试过这样!”
宁泥收回手,看着她眼底的光芒,唇角的笑意愈发柔和:“你看,不是你不行,是你太急了。”
洛欢用力点头,将那缕幻丝小心翼翼地收进锦袋里,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弟子记下了!多谢指点!”
沈青禾早早去了潮汐岛,屋舍里只有她们两人。
宁泥讲得口干,便起身去倒了两杯云雾茶,递了一杯给洛欢。
茶盏是寻常的白瓷杯,盛着清冽的茶汤,氤氲着淡淡的茶香,是蓬莱岛特有的味道。
洛欢双手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茶盏,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姐,前些日子……是我糊涂了。”
宁泥端着茶盏,浅啜一口,抬眸看她,目光温和,带着几分耐心:“怎么说?”
洛欢的脸颊微微泛红,却还是鼓起勇气说道:“我总觉得,堂主待我不同。他肯指点我术法,肯带我去迷雾林采云芝叶,甚至在我险些摔下坡时,伸手扶了我一把……我便自作多情,以为他对我,有几分别的心思。”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垂得越来越下,几乎要埋进衣领里,肩膀微微耸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后来才明白,他只是待谁都很好,他是不是对狗也会这样,深情。”
宁泥听着她的话,指尖摩挲着微凉的茶盏,茶盏的凉意漫过掌心,恍惚间想起自己也曾对着窗台上的云纹草,揣度过无数次“不同”。
少女的心事,像枝头的槐花瓣,娇嫩,却也脆弱,风一吹,便落了。
可落了之后,却能长出新的枝叶,愈发繁茂。
这般干净的心思,在这缥缈洲里,倒显得格外珍贵。
“其实我早该明白的,”洛欢抬起头,眼底没有了往日的雀跃,只剩下几分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那日,他连我亲手做的灵花蜜糕都未曾动过,倒是姐,今日这般耐心指点我……姐,你真好。”
这句话说得真诚,眼底的光芒清澈见底,没有半分杂质,像山涧的清泉,干净而纯粹。
宁泥的心,像是被这声真诚的夸赞轻轻熨帖了一下,柔软得厉害。
她看着洛欢眼中的澄澈,忽然觉得,眼前的少女,像极了当年的自己,带着几分懵懂,眼巴巴等着他过来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