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侧路口的晨光穿透薄雾时，裘德正扶着莉娅坐在车后座，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她枯瘦的手背。莉娅的眼神依旧带着惊惶，像受惊的幼鹿，偶尔望向窗外掠过的街景，会下意识蜷缩起肩膀，嘴里喃喃着“铁架”“药水味”之类的碎语。裘德的心像被浸在冰水里，既心疼又愧疚，二十年的缺席，让他连安慰的话都不知如何开口。
刺耳的刹车声打破沉默，伊莱亚斯的车停在旁边，他推开车门的动作带着滞涩，左臂的绷带渗着暗红血迹，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直脊背。“上车。”他声音沙哑，拉开副驾车门，目光落在后座的莉娅身上时，不自觉放柔了几分，“先去我家，警局现在人多眼杂，镇长的余党还没清干净。”
裘德没有异议，发动汽车跟在伊莱亚斯身后。车子驶离主干道，拐进一条僻静的老街，伊莱亚斯的家是一栋带院子的老房子，院墙上爬满青藤，门口挂着褪色的风铃，风一吹便发出细碎的声响，竟奇异地安抚了莉娅紧绷的神经。
进屋后，伊莱亚斯从药箱里翻出碘伏和纱布，自顾自处理伤口，裘德扶着莉娅坐在沙发上，给她倒了杯温水。“莉娅，还记得我吗？”他轻声问，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
莉娅抬眼，眼神涣散了片刻，忽然落下泪来，紧紧抓住裘德的手：“哥，我怕……他们总说我是怪物，说我能听见不该听的声音……”她的声音颤抖，泪水打湿了裘德的袖口，“有个回廊，全是低语，他们把不听话的孩子关在那里，让低语吃掉他们的神智……”
“回廊？”伊莱亚斯停下包扎的动作，猛地抬头，“是不是墙壁上有苔藓，廊柱刻着兽首的回廊？”
莉娅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连点头：“是……是那样的！里面的声音会缠着你，让你分不清现实和幻觉，好多小朋友都疯了……”
裘德愣住了，他转头看向伊莱亚斯，对方的眼神凝重得吓人。“霍桑疯人院的地下，确实有这样一条回廊。”伊莱亚斯沉声道，“八年前我追查一桩失踪案时，曾无意中闯入过一次，只是没走多远就被人发现，后来疯人院封了，回廊的入口也不见了。”他顿了顿，看向莉娅，“你在里面待了多久？那些低语，说的是什么？”
莉娅的身体开始发抖，眼神变得空洞，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噩梦：“说……说要找‘容器’，说只有纯净的灵魂才能镇压‘它’……”她突然抱住头，尖叫起来，“别逼我想！‘它’会听见的！‘它’一直在看着我们！”
裘德立刻将她搂进怀里，轻声安抚，伊莱亚斯却走到窗边，眉头紧锁。他想起八年前在回廊里听到的低语，和莉娅说的一模一样，当时他以为是幻觉，现在看来，那根本不是幻觉，而是某种真实存在的东西发出的声音。
“镇长和莱利被抓后，警方在核心区找到了更多实验记录。”伊莱亚斯转过身，声音低沉，“霍桑疯人院的创始人，也就是镇长的祖父，当年建回廊是为了封印一个东西——据说那是他从海外带回来的古物，里面附着某种邪恶的意识，能通过低语操控人的神智。而那些孩子，都是被选中的‘容器’，用来给古物提供能量，防止‘它’冲破封印。”
裘德浑身一僵：“所以莉娅……”
“她的灵魂纯度很高，是最完美的‘容器’。”伊莱亚斯的目光落在莉娅身上，带着一丝不忍，“莱利说她撑了二十年，应该是她的意志力太强，‘它’没能完全吞噬她的神智。但镇长他们显然没打算放弃，转移实验记录和核心区的人，就是想找新的地方继续实验，彻底掌控‘它’的力量。”
就在这时，裘德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警局的同事发来的消息：“镇长在审讯室突然发疯，嘴里喊着‘回廊要开了’‘它要出来了’，还咬伤了两名警员，现在被单独关押。”
伊莱亚斯的脸色骤变：“不好，他们可能早就料到会被抓，提前启动了某种仪式。”他抓起外套，对裘德道，“你留在这照顾莉娅，我去警局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裘德立刻起身，将莉娅托付给闻声赶来的伊莱亚斯的邻居——一位慈祥的老太太，“莉娅不能再出事，我必须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才能彻底保护她。”
伊莱亚斯没有反对，两人快步出门，驱车赶往警局。一路上，天空渐渐阴沉下来，原本明亮的晨光被乌云遮蔽，风卷着沙尘，刮得车窗砰砰作响，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警局审讯室外，警戒线已经拉起，几名警员脸色凝重地守在门口。“伊莱亚斯警探，裘德博士。”警长迎上来，脸色难看，“镇长他……不太对劲。”
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后，镇长被铁链锁在椅子上，头发凌乱，双眼赤红，嘴角挂着涎水，正不停地用头撞着墙壁，嘴里重复着同样的话：“回廊开了……它出来了……你们都得死……”他的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眼神里没有丝毫理智，只有纯粹的疯狂。
“他身上有没有什么异常？”伊莱亚斯问。
“我们检查过，没有外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警长摇头，“医生说他是精神崩溃，但我觉得……太诡异了，就像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裘德盯着镇长，忽然想起莉娅说的“它会听见的”，心头一紧：“他不是精神崩溃，是被‘它’操控了。”他转头对伊莱亚斯道，“我们必须去霍桑疯人院，找到那条回廊，毁掉那个古物，否则‘它’一旦完全苏醒，后果不堪设想。”
伊莱亚斯点头，刚要下令备车，审讯室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镇长的身体猛地绷紧，双眼圆睁，像是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接着他的头颅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起来，“咔嚓”一声脆响，颈椎断裂，身体软软地倒在椅子上，没了气息。
玻璃后的警员们都吓傻了，伊莱亚斯立刻推门进去，检查镇长的尸体，却发现他的胸口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有一条小蛇在游走。“快退后！”他大喊一声，拉着裘德往外跑。
就在他们冲出审讯室的瞬间，镇长的尸体突然爆开，一团黑雾从尸体内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黑影，发出尖锐的嘶鸣。黑影掠过的地方，警员们纷纷倒地，双眼翻白，嘴里开始念叨着听不懂的低语，和回廊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是‘它’！”裘德脸色惨白，“它附在镇长身上逃出来了！”
伊莱亚斯掏出枪，对准黑影射击，子弹却直接穿过黑影，没有造成任何伤害。“没用的！”裘德大喊，“它没有实体，只能用特定的方法封印！”
黑影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威胁，调转方向，朝着警局外飞去，所过之处，越来越多的人陷入疯狂。伊莱亚斯和裘德立刻追出去，却看到黑影朝着霍桑疯人院的方向飞去，速度快得惊人。
“它要回回廊！”伊莱亚斯咬牙，“回廊是它的巢穴，一旦回去，它的力量会变得更强！”
两人驱车疯狂追赶，一路上，街道上已经一片混乱，不少人像镇长一样陷入疯狂，互相攻击，嘶吼声、惨叫声此起彼伏，黑棘镇仿佛变成了人间地狱。
裘德紧紧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冷汗。他看着窗外疯狂的人们，看着远处霍桑疯人院的轮廓，忽然想起莉娅说的话，想起那些被当作“容器”的孩子，一股强烈的责任感涌上心头。
“我们不能让它得逞。”他沉声道，眼神坚定，“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毁掉它。”
伊莱亚斯侧头看他，嘴角勾起一抹决绝的笑：“早就该这么办了。”
车子在霍桑疯人院门口停下，这里已经被黑雾笼罩，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腥甜气息，与地下室里的味道一模一样。疯人院的大门敞开着，里面漆黑一片，像是一张巨大的嘴，等待着他们自投罗网。
黑影已经飞入疯人院，消失在深处。伊莱亚斯推开车门，将一把备用手枪递给裘德：“里面可能有被操控的人，小心点。”
裘德接过枪，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进疯人院，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身后的大门“吱呀”一声关上，将外面的混乱隔绝在外。
大厅里布满灰尘，阳光无法穿透黑雾，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前方的走廊尽头，传来熟悉的低语声，比在地下室和回廊里听到的更清晰，更刺耳，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尖叫、哭诉，缠绕着他们的耳膜，试图侵入他们的神智。
“别听它的。”伊莱亚斯沉声道，抬手拍了拍裘德的肩膀，“集中精神，我们的目标是回廊深处的古物。”
裘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那些低语，跟着伊莱亚斯往走廊深处走去。走廊两侧的房间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嘶吼声，偶尔有被操控的人冲出来，都被他们果断制服。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道熟悉的石门，门楣上刻着“声入无间”四个古篆，正是回廊的入口。石门已经被打开，黑雾从里面源源不断地涌出，低语声也变得愈发狂暴。
“就是这里了。”伊莱亚斯握紧了枪，“古物应该在回廊最深处的密室里。”
裘德点头，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冲进了回廊。
回廊里的景象与伊莱亚斯记忆中一模一样，墙壁上的苔藓湿漉漉的，廊柱上的兽首眼眶里渗出暗红的液体，黑雾在廊柱间游走，像是有生命的藤蔓。低语声在耳边炸开，无数个声音在喊着“容器”“祭品”“永恒”，裘德感觉脑袋快要炸开，脚步也变得踉跄。
“坚持住！”伊莱亚斯扶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淡黄色的液体，“这是老乔给的，说是能暂时抵御低语的影响。”
裘德接过瓶子，喝了一口，一股辛辣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脑袋瞬间清醒了不少。两人继续往前跑，回廊的尽头，果然有一间密室，密室的石门敞开着，里面摆放着一个高台，高台上，一个黑色的匣子正散发着浓郁的黑雾，黑影盘旋在匣子上方，发出得意的嘶鸣。
“就是那个匣子！”裘德大喊，“里面一定是那个古物！”
黑影察觉到他们的到来，猛地转过身，黑雾凝聚成无数只触手，朝着他们袭来。伊莱亚斯立刻开枪射击，却只能暂时逼退触手。裘德环顾四周，看到密室墙壁上刻着许多符文，与青铜钥匙上的纹路相似。
“钥匙！用祖父的青铜钥匙！”他突然想起林砚留下的线索，“符文是封印的关键，钥匙能激活符文！”
伊莱亚斯立刻从口袋里掏出青铜钥匙——那是他从莱利身上搜出来的，原本以为没用，没想到竟是关键。他将钥匙扔给裘德：“你去激活符文，我来挡住它！”
裘德接住钥匙，快步跑到墙壁前，将钥匙按在符文的凹槽里。钥匙刚一触碰凹槽，符文便发出金色的光芒，光芒顺着墙壁蔓延，很快覆盖了整个密室。黑影发出凄厉的嘶鸣，触手碰到金光便瞬间消散，黑雾也开始慢慢收缩。
伊莱亚斯趁机冲上去，一脚踹在高台上，黑色匣子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块黑色的石头，石头上刻着诡异的纹路，正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毁掉它！”裘德大喊。
伊莱亚斯立刻捡起一块石头，朝着黑色石头砸去。“砰”的一声，黑色石头碎裂开来，红光瞬间消失，黑影发出最后一声嘶鸣，彻底消散在金光中，回廊里的低语声也戛然而止。
金光渐渐褪去，黑雾消散，阳光透过回廊的缝隙照进来，洒在布满灰尘的石板路上。伊莱亚斯和裘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疲惫与释然。
“结束了？”裘德轻声问。
“暂时结束了。”伊莱亚斯点头，却又皱起眉头，“但我总觉得，这不是最后。那块石头碎裂时，我好像看到有一缕黑雾飘走了。”
裘德的心一沉，他看向密室的角落，那里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异常。但他知道，伊莱亚斯的直觉一向很准，或许，“它”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暂时蛰伏起来，等待着下一个机会。
两人走出回廊，疯人院外的混乱已经平息，被操控的人们渐渐恢复了神智，警方正在维持秩序。警长看到他们，立刻迎上来：“怎么样？里面的东西解决了吗？”
“解决了。”伊莱亚斯点头，“但要派人守住这里，不准任何人靠近回廊。”
警长立刻答应下来。裘德看着远处的天空，晨光已经穿透乌云，重新照亮了黑棘镇。他想起在家中等着他的莉娅，想起伊莱亚斯手臂上的伤口，想起那些逝去的孩子，心中百感交集。
“我们该回去了。”伊莱亚斯拍了拍他的肩膀。
裘德点头，转身跟着伊莱亚斯往回走。他知道，这场噩梦虽然暂时结束，但新的危机可能还在潜伏，黑棘镇的秘密或许还没有完全揭开。但他不再害怕，因为他有了搭档，有了想要守护的人，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
车子驶离霍桑疯人院，朝着老街的方向开去。窗外的风景渐渐变得明亮，阳光洒在莉娅所在的那栋老房子上，青藤在阳光下泛着绿光，风铃依旧在风中轻轻作响。
裘德拿出手机，给邻居老太太发了一条短信：“我们很快回来，莉娅还好吗？”
很快，老太太回复：“莉娅睡着了，睡得很安稳，嘴角还带着笑呢。”
裘德看着短信，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扬起。他侧头看向伊莱亚斯，对方正在开车，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眉骨的疤痕似乎也淡了许多。
“谢谢你。”裘德轻声说。
伊莱亚斯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我们是搭档，不是吗？”
车子继续前行，阳光洒满了整条街道，也洒满了他们的心房。无论未来还有多少未知的危险，多少隐藏的秘密，他们都会并肩面对，因为他们是彼此的铠甲，是彼此的救赎，是黑棘镇黑暗中，最坚定的光。
而在霍桑疯人院的废墟深处，一缕微弱的黑雾从石缝中飘出，顺着风，朝着远方飞去，像是一声未尽的低语，预示着新的故事，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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