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醒日后的第三天。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安平县的每一个角落。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所有人都在谈论同一件事——赵家那个外姓野种,被圣殿中学收了。
“黄阶一品,废物中的废物,圣殿是瞎了眼吗?”
“你没听说?那小子精神力二阶,比玄阶还稀罕。”
“精神力有个屁用,又不能当饭吃。武魂品级才是硬道理,黄阶一品,这辈子撑死了就是个武师。”
“可圣殿就吃这一套啊,人家号称‘只收怪物’。”
“怪物?我看是笑话。”
议论声中,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更多的人等着看笑话。
三个月后的县内大比,进不了前五十,圣殿除名,赵家地界再无容身之处。
这话是赵定海亲口说的。
没人觉得司仪尘能做到。
赵家,后堂。
赵定海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卷薄薄的卷宗。
大长老赵昆英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查清楚了?”赵定海问。
“查清楚了。”赵昆英点头,“圣殿中学今年的招生名单,安东行省一共十七人。安平县只有两个——司仪尘,还有牧家的牧宁。”
“牧宁……”
“牧家三小姐,十三岁,未觉醒,但天生精神力一阶巅峰。据说圣殿那边早在半年前就找上门了。”
赵定海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击扶手。
“那个圣殿负责人,叫什么?”
“只知道姓囍,全名囍宴㝚。圣殿中学东域分部的巡察使,橙阶四品,空间类武魂。”
“橙阶四品?”赵定海眉头微挑,“圣殿的巡察使,至少是武宗级别。一个橙阶四品的武宗,亲自跑到安平县来招人?”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赵昆英压低声音,“更奇怪的是,我托人查了他的履历——空白。三年前的记录一片空白,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赵定海没有接话。
窗外的风吹进来,烛火晃了晃。
“司仪尘那边呢?”他换了个话题。
“每天照常练剑,天亮出门,天黑回来。不去圣殿报到,也不跟任何人来往。杨叶去找过他几次,聊的都是些闲话。”
“他母亲的身份,还是查不到?”
赵昆英摇了摇头:“十五年前的事,被人刻意抹掉了。族谱上没有记录,户籍档案被人抽走,连当年接生的稳婆都搬走了,不知去向。”
赵定海闭上眼,沉默了很长时间。
“继续查。”
“是。”
“还有——”赵定海睁开眼,“派人盯着三长老。他那天在觉醒台上看到的东西,恐怕不止他说出来的那些。”
赵昆英心头一凛:“家主的意思是……”
“他看司仪尘的眼神不对。”赵定海淡淡道,“那不是看一个外姓废物的眼神。那是……认出了什么东西的眼神。”
与此同时,三长老的别院。
门窗紧闭,烛火昏暗。
赵昆這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古籍。
书页已经脆得发硬,边缘破损严重,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他翻到某一页,停了下来。
那是一幅手绘的图案——一柄剑,剑柄上盘着一条黑龙,龙眸血红,栩栩如生。
下方有一行小字,墨迹已经褪色,勉强能辨认:
“邪龙噬魂,封印于器。剑在人在,剑失人亡。”
赵昆這盯着那幅画,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觉醒台上,司仪尘剑柄上那丝黑气……
和这幅画上的黑龙,气息一模一样。
他合上书,深吸一口气。
不会的。
那东西已经消失了三千年。
不可能出现在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身上。
不可能。
他把古籍锁进暗格,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但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三天后,圣殿中学的正式通知送达安平县。
开学日定在六月十五。
还有半个月。
通知上只写了一句话:“凭此函入学报到,逾期不候。”
简单,粗暴,不讲道理。
与此同时,另一条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丘山山脉,匪患告急。
丘山山脉,纵跨安东、安西、安南三府,绵延八百余里。
山中盘踞着七股匪寇,大小不一,彼此之间时有摩擦,但对上山下往来的商旅,却是同样的心狠手辣。
其中最猖狂的,是彭家寨。
寨主彭浩,据说已有武灵境修为,手下聚了三百多号亡命之徒,占山为王,打家劫舍,连官府都拿他没办法。
往常这些匪寇虽然嚣张,但多少还有些分寸——劫财不劫命,掠货不掠人,免得把事情闹大,惹来官府围剿。
但就在觉醒日后的第五天,彭家寨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他们劫了官粮。
而且是安东行省押送往京城的秋税粮草,整整三十车。
押送的官兵死了十七人,领队的校尉被砍了脑袋,挂在寨门口的旗杆上。
消息传到安州府,知府大人当场摔了茶盏。
当天下午,三道加急文书同时发出:
一道送往安东行省总督府,请求调兵。
一道送往安西、安南两府,要求联防。
一道送往各县世家——征调武者,协助剿匪。
安平县衙,议事厅。
县令孙伯庸坐在主位上,面前坐着全县十九世家的家主或代表。
赵定海坐在左手第二位,面色平静。
“诸位应该都听说了。”孙伯庸开门见山,“丘山匪患,已经惊动三府。总督府的回文昨日刚到——要求各县在一月之内,抽调至少五十名武徒以上的武者,组成剿匪队,听候调遣。”
话音刚落,厅内便响起一片嗡嗡声。
“五十名武徒?我们钱家满打满算也就能出七八个。”
“我们李家更少,就五六个。”
“这不是要人命吗?各家都要过日子,哪来那么多闲人?”
孙伯庸抬手压了压,等声音平息下来,才继续说道:“总督府的命令,我也没办法。各家按实力分摊,赵家是丙级世家,出十人。”
赵定海点了点头,没有讨价还价。
其他人见他这么爽快,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纷纷认领了各自的份额。
散会后,赵定海走出县衙,大长老赵昆英迎了上来。
“家主,十个人……怎么安排?”
赵定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了看天。
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了。
“回去再说。”
当天晚上,赵家召开了一次小范围的会议。
参会的人不多:大长老赵昆英、家主夫人牧秀华,以及几位核心执事。
“十个人的名额,我打算这样分配。”赵定海开门见山,“从各系抽调八人,都是武师境以上的老人。剩下两个名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几人。
“从新觉醒的子弟里选。”
此言一出,大长老率先皱眉:“家主,新觉醒的子弟修为最高的也不过黄阶三品,连武徒都算不上,去了丘山不是送死吗?”
“我知道。”赵定海端起茶盏,却没有喝,“但这次剿匪,是总督府直接下令的。各县世家都要派人,表现如何,上面都看着。”
他放下茶盏,声音低沉了几分:
“赵家凋落了百年,外面的人怎么看我们的,你们比我清楚。这次剿匪,如果赵家只派几个老家伙去充数,别人只会觉得赵家后继无人,更加看不起我们。”
“但如果让新面孔也上去露露面,哪怕只是跟着走一趟,至少能让别人知道——赵家还有人。”
大长老沉默了。
牧秀华轻声开口:“你想让谁去?”
“杨叶和司仪尘。”
“杨叶那小子嘴皮子利索,胆子也大,出去历练历练不是坏事。”赵定海说,“至于司仪尘——”
他停顿了一下。
“圣殿中学三个月后就要看他能不能进县内大比前五十。如果这三个月里他连一次实战都没经历过,光靠在家里练剑,进了大比也是送菜。”
“让他去丘山走一趟,能活下来,说明他值得圣殿那张录取函。活不下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牧秀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第二天一早,消息传到了司仪尘耳中。
来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是杨叶。
“喂,你听说了吗?我们要去剿匪了!”杨叶一脚踹开司仪尘的院门,满脸兴奋。
司仪尘正在院子里练剑,闻言收剑回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谁跟你说‘我们’要去剿匪?”
“家主定的啊!昨晚开的会,今早名单就贴出来了!”杨叶凑过来,眉飞色舞,“十个名额,八个老人,两个新人——你和我!”
司仪尘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在县衙集合。”
司仪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杨叶见他不冷不热的,有些不满:“喂,你就不能表现得激动一点?这可是我们第一次出任务!剿匪啊!搞不好还要杀人!”
“杀过人吗?”司仪尘忽然问。
杨叶一愣:“……没有。”
“我也没有。”司仪尘低头看着手中的铁剑,“所以没什么好激动的。”
杨叶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司仪尘转身走进屋里,背影瘦削,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沉重。
“这家伙……”杨叶挠了挠头,嘀咕了一句,“越来越不像个十四岁的人了。”
三天后,清晨。
安平县城门口,十个人集结完毕。
领队的是赵家的一名老执事,名叫赵执戈,五十出头,武师境巅峰,参加过不少剿匪任务,经验丰富。
他扫了一眼队伍,目光在杨叶和司仪尘身上停留了片刻,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出发。”
十人翻身上马,沿着官道向南奔去。
马蹄声渐远,扬起一路尘土。
城楼上,赵定海负手而立,望着那十道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牧秀华站在他身旁,轻声道:“你真的放心让他去?”
赵定海没有回答。
良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
“那把剑,该见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