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县城南,赵家演武场。
方圆百丈的青石广场,此刻挤满了人。
十九面旗帜插在演武场四周,随风猎猎作响——赵、孙、钱、李、薄、龙、云、文、王、智、中山、北宫、北庭、南宫、玉、米、石、火、水、木。
全县十九世家,无一缺席。
演武场正中,立着一块三尺高的觉醒石。通体漆黑,光滑如镜,表面隐隐流转着淡蓝色的光晕。据说这块石头是从中域运来的,光是运费就花了三千两白银。
觉醒石左侧,设了一排长桌。
县武魂专司使宋清居中而坐,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像是能把人看穿。他是今日的主持,手握最终决定去向之权。
宋清左手边,坐着五位校方代表:
安平一中赵建,赵家嫡系出身,五十多岁,下巴扬得老高,目光只在玄阶四品以上的子弟停留。
二中钱文,钱家长老,精瘦干练,手里捏着一串核桃,不时转动,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像是在挑货物。
九中薄荷儿,薄家旁系,三十出头的女人,嘴角永远挂着笑,但那笑意从不抵达眼底。
十中和实验中学的代表坐在末端,神情平淡,显然只是来走个过场。
最右侧,单独坐着一人。
黑色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双手拢在袖中,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圣殿中学。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没有人见过他的脸。只知道他每年觉醒日都会出现,每次只带走一两个人,有时甚至空手而归。
他挑人的标准,没人摸得透。
“辰时已到。”
宋清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全场嘈杂。
“圣元历四一二三六九年五月二十八日,安平县武魂觉醒第七场,正式开始。”
第一个登台的是钱家子弟。
十五岁的少年,手触觉醒石的瞬间,石面蓝光大盛。
“玄阶,四品!”
全场哗然。
一中赵建猛地坐直身体,眼中精光乍现:“钱家小子,一中要了。”
钱文笑呵呵地转动核桃,嘴上客气:“赵主任抬爱,抬爱。”眼底却全是得意。
第二个是龙家子弟。
黄阶三品,武魂带雷纹变异——觉醒时周身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
圣殿负责人第一次开口,声音沙哑低沉:“此人,我要了。”
全场又是一阵骚动。
龙家子弟愣在原地,直到被家人拽下台,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各家子弟轮番上阵。
黄阶一品、二品、三品居多。偶尔冒出个玄阶四品,便能引来一阵喝彩。
南宫家和北宫家各出了一名子弟,上台前互相瞪了一眼,觉醒时一个黄阶二品,一个黄阶二品,谁也不比谁强。台下哄笑一片,两家长老面色铁青。
牧家三小姐牧宁随牧家到场观礼。
她今年十三岁,尚未到觉醒年龄,但据传天生精神力已达一阶巅峰,已被圣殿中学提前锁定。今日前来,不过是走个过场,认一认人。
一袭淡青色长裙,站在人群前排,安安静静地看着台上。
目光扫过赵家队列时,在外姓五人身上停了一瞬。
准确地说,是在司仪尘身上。
那个少年站在队伍末尾,身形偏瘦,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腰间挂着一柄磨损严重的铁剑,与周围衣着整洁的赵家子弟格格不入。
牧宁收回目光,没有多说什么。
“赵家,上场。”
宋清的声音落下,演武场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来——
“赵家啊……听说百年没出过玄阶了。”
“丙级二流世家,也就那样了。”
“今年四十五个人?人多有什么用,质量不行。”
赵家队列中,家主赵定海端坐主位,面无表情。大长老赵昆英站在他侧,手指节捏得发白。
第一个上场的,是嫡系子弟。
黄阶二品。
第二个,嫡系。
黄阶三品。
大长老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
接下来是北集镇系、二介镇系、南令桥镇系、石里枯乡。
一轮走下来,最高不过黄阶三品。
窃窃私语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嘲笑。
“我就说吧,赵家完了。”
“好歹也是个世家,年年垫底,也不嫌丢人。”
“听说他们长老还在争少主呢,争来争去,争个黄阶少主?”
二长老赵昆爐面色不变,嘴角甚至还挂着微笑。但他身后的四长老和六长老,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轮到祖地十五人。
前十二人,全部黄阶,一品到三品不等。
三长老赵昆這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越来越快。
还剩三人。
赵执野,以及另外两名多报的子弟。
“赵执野。”
主持官员念到名字时,二长老微微抬了抬眼皮。
赵执野走上台,是个看起来有些怯懦的少年,脚步虚浮,目光躲闪。
他伸手触碰觉醒石。
光芒亮起——黄阶二品。
平平无奇。
就在这时,二长老阵营中,执事赵执曜忽然起身,朗声道:“且慢!”
全场目光转向他。
赵执曜大步走到台前,拱手向宋清行礼:“启禀宋大人,此子血脉存疑。据我所知,赵执野并非纯正的赵家血脉,其父系与外族有染。按族规,外族血脉者,不得以赵家名义参加觉醒。”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三长老猛地站起身:“赵执曜!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验一验便知。”二长老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宋大人,我请求当场验血。”
宋清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一名专司人员上前,取针在赵执野指尖刺了一下,滴入一碗清水之中。又取来赵家族谱中保存的赵家血脉样本,滴入同一碗水。
两滴血在水中缓缓靠近,却没有融合。
反而隐隐排斥。
全场寂静。
二长老站起身,声音悲愤:“三长老!你勾结外族,混淆血脉,还敢说自己是赵家的栋梁?”
三长老脸色铁青,却忽然笑了。
“二长老,你安排得好一手局。”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高高举起,“可惜,你忘了——你安插在祖地的暗桩,二十年前就被我拔了!”
他展开信纸,朗声念道:
“赵执野之父,原名薄暗,薄家外姓孤儿,二长老赵昆爐二十年前秘密收养,化名赵执暗送入祖地,意图混入赵家血脉,为日后夺权铺路。此子身上流的,根本就是你二长老的人的血!”
全场死寂。
二长老的笑容僵在脸上。
四长老和六长老同时变色。
三长老冷笑:“你要验血?好啊,那就验到底——看看赵执野的血,到底跟你二长老有没有关系!”
宋清皱了皱眉,挥手示意再验。
这一次,赵执野的血与二长老的血滴入同一碗水中——
两滴血,缓缓融合。
全场炸锅。
二长老后退半步,脸色煞白。
三长老步步紧逼:“二长老,你还有什么话说?!”
“够了。”
家主赵定海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浇在全场。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二长老和三长老,没有说话。
两人同时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继续觉醒。”赵定海重新坐下,声音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看到,他放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主持官员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念名册:“下一个,赵北宸。”
赵北宸,二长老的侄孙,北集镇系的核心子弟。
他走上台时,脚步稳健,目光灼灼,显然没有被刚才的变故影响。
手掌贴上觉醒石。
蓝光——
暴涨!
“玄、玄阶四品!”
全场再次哗然。
百年未出玄阶的赵家,竟然在这一刻,出了一个玄阶!
二长老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出狂喜的光芒。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都在发抖,“我北集镇系,出玄阶了!”
然而下一秒,异变陡生。
赵北宸的身体忽然剧烈颤抖,皮肤下青筋暴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疯狂窜动。他的双眼开始充血,鼻孔、耳朵、嘴角,同时渗出血丝。
“不好!”宋清猛地站起,“魂引丹过量!他要爆体!”
三长老霍然起身,厉声道:“二长老!你为了造玄阶假象,给自家子弟下禁药!”
二长老脸色骤变,却忽然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留影石,高举过头。
“三长老,你倒打一耙的本事不小!”他催动灵力,留影石投射出一道清晰的画面——
夜色中,三长老的心腹赵执烽,鬼鬼祟祟潜入北集镇系子弟的住所,将一包粉末倒入醒魂香中。
画面清清楚楚,连赵执烽脸上的痣都看得分明。
二长老狞笑:“魂引丹是你下的!你想害我北集镇系子弟爆体,再反咬我一口!可惜,我早有防备!”
三长老瞳孔骤缩。
他确实下了手。
但他没想到,二长老居然全程录了下来。
“你——”三长老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够了!”
五长老赵昆峤拍案而起,指向三长老:“赵昆這,你好狠毒的心肠!”
“放屁!”三长老怒吼,“他录了我下药,那他给赵执野换血的事呢?他就干净了?”
“我干净不干净,不是你说了算!”二长老冷笑,“但你下药害人,证据确凿!”
“都闭嘴!”
八长老赵昆众站起来,声音炸雷一般:“你们两个狗咬狗,把赵家的脸都丢尽了!”
“老八,你站哪边?”四长老冷冷问道。
“我站道理!”八长老吼道,“但你们两个,谁他妈讲道理了?”
七长老赵昆㐂慢悠悠开口:“我看啊,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你也闭嘴!”八长老瞪了他一眼。
演武场上,赵家众长老吵成一团,灵力在空气中激荡,低级子弟被震得连连后退。
赵北宸还站在台上,七窍流血,身体摇摇欲坠,却没有一个人管他。
台下的窃笑声越来越大。
“赵家这是要散伙啊。”
“散了散了,丙级二流?我看再过几年,连末流都算不上。”
“都给我——跪下。”
赵定海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在全场。
他缓缓起身,右手抬起,向下虚虚一按。
武王级巅峰的威压如山岳倾覆,轰然压下!
二长老和三长老同时闷哼一声,膝盖一软,重重跪在青砖地面上。
咔嚓——青砖碎裂,蛛网般的裂纹从两人膝下蔓延开来。
全场死寂。
所有声音在这一刻被碾碎。
赵定海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面无表情。
“赵昆爐。”
二长老浑身一颤。
“私挪族饷三千两,构陷同僚,治下无方,养士不教——剥夺觉醒监正提名权,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一月。”
二长老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是。”
“赵昆這。”
三长老的脊背绷紧。
“多报血脉,暗施禁药,祸及同族——剥夺祖地执事权,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一月。”
三长老咬着牙:“……是。”
“赵执野、赵北宸,取消觉醒资格。”
赵定海说完,抬手随意一挥,一道精纯灵力打入赵北宸体内,封住他暴走的经脉。台下立刻上来两人,将赵北宸抬了下去。
他这才收回手,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
“赵家的天,还没塌。”
“塌了,也是我先顶着。”
“你们——不配。”
全场鸦雀无声。
那些窃笑的别家人,此刻也笑不出来了。
“继续。”
赵定海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主持官员咽了口唾沫,低头看了看名册,声音有些发颤:“下、下一个——外姓,工藤原。”
工藤原上台,手抖得厉害。
黄阶二品,精神力一阶。
十中收走。
他下台时,苦笑着看了杨叶一眼:“至少能觉醒,不错了。”
“埃米。”
黄阶一品,精神力一阶。
九中。
她眼眶发红,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艾米。”
黄阶一品,精神力一阶。
九中。
她下台时握住埃米的手,低声说:“我们一起。”
“杨叶。”
杨叶大步上台,手掌拍在觉醒石上。
黄阶三品,精神力一阶巅峰——两千九百九十九点。
差一点就到二阶。
八长老嗤笑一声:“矮子里拔将军。”
杨叶扭头看向他,咧嘴一笑:“您孙儿刚才黄阶二品,是不是连矮子都不如?”
八长老脸色一黑,正要发作,却被家主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实验中学的代表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头道:“实验中学,收了。”
杨叶吹了声口哨,跳下台。
“最后一个——外姓,司仪尘。”
全场目光汇聚过来。
八长老憋了一肚子火,此刻终于找到发泄口,低声嘀咕了一句:“野种就是野种。”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演武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司仪尘脚步未停,像是没听见。
他走到觉醒石前,伸出右手,贴了上去。
冰凉。
石头表面传来微微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
第一息。
光芒亮起,很淡。
主持官员看了一眼,随口道:“黄阶……一品。”
窃笑声四起。
“黄阶一品?这不就是废物吗?”
“外姓嘛,能觉醒就不错了。”
第二息。
觉醒石忽然剧烈震颤!
石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像是承受不住某种力量的冲击!
主持官员的笑容僵在脸上。
第三息。
一道银色涟漪以司仪尘为中心,猛地荡开!
所有人脑海中同时响起一声嗡鸣,像是有人在他们脑子里敲了一下钟。修为低的子弟直接捂住脑袋,发出痛苦的呻吟。
宋清猛地站起:“先天精神力——二阶!三千零一点以上!”
全场死寂。
那些刚刚还在嘲笑的人,嘴巴还没来得及合上。
第四息。
司仪尘腰间的铁剑,剑鞘上的旧铜扣“咔”地一声崩开,剑身自行滑出半寸,剑刃上浮现出银色的纹路,像是活过来一般,顺着剑脊蜿蜒游走。
武魂显形——
虚影铁剑,悬浮在司仪尘头顶。
黄阶一品。
但剑身周围,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银色丝线,像是蜘蛛织网一般,将整个觉醒台笼罩其中。
宋清眯起眼睛:“武魂变异?”
三长老跪在一旁,顾不上膝盖的疼痛,死死盯着那柄剑。
他看到了。
在剑柄深处,有一丝极淡的黑气,一闪而过。
快得像错觉。
但那丝黑气……
他皱起眉头,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圣殿负责人兜帽下的目光骤然亮起。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黄阶之体,二阶之魂……这柄剑里,还藏着别的东西。”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
藏着别的东西?
全场窃窃私语。
赵定海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眸色深沉如夜。
“司仪尘,黄阶一品,精神力二阶,武魂变异——”
宋清顿了顿,看向五位校方代表:“各位,谁要?”
一中赵建摇头,语气不屑:“黄阶一品,就算精神力二阶又如何?武魂品级决定了修为上限,精神力不过是辅助。一中不收废品。”
二中钱文转动核桃,犹豫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
九中薄荷儿笑吟吟地开口:“来九中吧,姐姐罩你。”
实验中学的代表翻了翻资料,没有说话。
十中的代表干脆没抬头。
这时,圣殿负责人站了起来。
他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年轻却布满沧桑的脸。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但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远比年龄要多。
“此人,我圣殿中学要了。”
全场再次哗然。
圣殿中学,号称“只收怪物,不唯品级”。往年能在安平县收到一两个人就算不错了,今年居然连续收了两个?
而且这个司仪尘,明明只是个黄阶一品啊!
宋清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司仪尘,暂录圣殿中学。”
司仪尘收回手,铁剑归鞘,银色纹路消失不见。
他转身准备下台。
“等等。”
赵定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司仪尘停住脚步,回头看向家主。
赵定海端坐在主位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
“三个月后,县内大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