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坑外,天光惨白。
那块沾泥的铁牌躺在凌云掌心,云纹中的“王”字刺眼。桐州城的喧闹被隔离在远处,此刻只有风声穿过废弃矿坑的呜咽。
“京城,王家。”凌云合拢手指,铁牌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她知道这个姓氏——不是普通的富贵门第,而是与司天监、甚至宫内炼丹方士往来密切的勋贵。他们掺和进黑石的事,意味着麻烦的规模远超一城一池。
“能调动这种人手,用活人养石头,看来不是一天两天了。”江烬靠在一块风化的山石上,脸色因刚才的闭气和动用内力而有些发白,眼神却锐利如刀,“桐州,怕只是个‘灶台’。”
花念棠坐在一旁平复呼吸,胎记的灼热感缓缓褪去,但矿坑深处那个呼唤声的余韵,却像冰锥般扎在心底。春熙元君……是谁?是在叫她吗?她不敢深想,用力摇了摇头。
“凌大人!”一名捕快从矿坑中再次奔出,脸色难看,“暗河通道尽头是城外野河滩,痕迹到水边就断了。那些昏迷的百姓已抬出,共七人,都还有气,但昏迷不醒,面上灰斑明显,和……和城里新发的怪病症状一样!”
果然扩散了。凌云心下一沉:“全部秘密送回分舵隔离,请大夫……不。”她顿了顿,“去‘回春堂’,请那位安置的林大夫秘密诊治,告诉他,这可能就是‘灰毒’。”
她转向江烬和花念棠:“矿坑必须立刻由官府正式封堵,但下面情况未明,可能有更多黑石或裂隙。此地已不宜久留。”
“你要我们走?”江烬挑眉。
“是转移。”凌云纠正,“敌暗我明,线索指向京城,桐州已成漩涡中心。你们的目标太大。”她看向花念棠依旧苍白的脸,“而且,需要有人去京城,顺着‘王’字摸一摸。”
“我去。”江烬接口,没有犹豫,“我家在京城还算有几分名头,打听些台面下的消息,方便。”
“我也去。”花念棠忽然出声,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她不能让江烬一个人去那个听起来更危险的地方,而且……那个呼唤,或许只有在京城才能找到答案。
凌云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林见青伤势未愈,不宜长途奔波,且需要他留下研究灰毒病理和诊治患者。我需坐镇桐州,清理门户,并调查王家在此地的联络网。我们分头行动,保持联络。”
分工迅速明确。这就是历经生死后形成的默契,无需过多争论。
“如何联络?”江烬问。
凌云从怀中取出两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铜钱,看似普通,但内圈刻有极细的纹路。“六扇门秘传的‘青蚨子母钱’,百里内,子钱震动,母钱可知大致方位。更远的,就用最原始的办法——约定暗语,通过各大城池的‘顺利茶楼’递信。”
她将子钱递给江烬和花念棠各一枚:“保重。京城水深,万事小心。”
“你也一样。”江烬收起铜钱,扯了扯嘴角,“别我们还没到京城,你就把这边掀了个底朝天。”
短暂商议后,三人迅速离开矿坑区域。凌云返回分舵布置,江烬和花念棠则回客栈稍作收拾,准备即日启程前往京城。
与此同时,回春堂内。
林见青已收到药童带回的“安然收到”的口信,知道凌云知晓了情况。稍晚时分,几辆不起眼的马车送来了七名昏迷的病人。
只看了一眼,林见青的心就沉了下去。病人脸上的灰斑,与他伤口曾有的纹路同源,只是浓度低了很多,仿佛被稀释过。这就是通过空气或接触扩散后的“灰毒”吗?
他立刻着手检查,发现病人体内生机正在被缓慢吸走,脏器出现衰竭迹象。他用银针尝试引导那一缕曦光净化之力,效果虽有,但极慢,且对他消耗巨大,无法普及。
必须找到更广泛的解毒之法,或者……切断源头。
他想起花念棠感应到的“根”,想起江烬他们正在追查的矿坑。桐州的源头或许能被封堵,但如果京城才是这一切的起点呢?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混合着肩伤疼痛袭来。他如今连自保都勉强,如何去解决这或许已蔓延开的灾厄?
就在这时,他心口那一直沉寂的曦黄石子,忽然极其微弱地温热了一下。
一段模糊的、并非画面的“感知”流入脑海:那是一种大量纯净的、充满生机的植物精华,与某种温暖的光结合后,能产生驱散阴晦效果的朦胧认知。
就像突然想起了一个古老的药方,却记不全药材和步骤。
林见青怔住。这是……神力带来的残缺知识?属于“羲和神君”的医药记忆?
他立刻铺开纸笔,凭着那点模糊的感觉,结合自己毕生所学,开始疯狂推演、配伍。桌上很快堆满了写满药材名称和剂量的纸张。
也许……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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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桐州城门口。
江烬和花念棠扮作一对北上投亲的兄妹,混在商队中出了城。马车颠簸,扬起尘土。
花念棠撩开车帘,回望渐远的桐州城墙,心中萦绕着矿坑深处的呼唤,以及离别的淡淡怅惘。林见青的伤好了吗?凌云一个人面对桐州的暗流,会不会有危险?
“别看了。”旁边闭目养神的江烬忽然开口,依旧没睁眼,“各自有各自的路。聚散常事。”
他的声音平静,但花念棠听出了一丝不同以往的……沉闷。她想起他毫不犹豫接下京城任务的样子,想起他背上那道只在梦中灼热的火痕。
“你家在京城,”她轻声问,“回去……会有麻烦吗?”
江烬眼皮动了动,终于睁开一条缝,看向窗外飞掠的枯树,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麻烦?”他顿了顿,“我家本身,就是最大的麻烦。”
马车辘辘,驶向北方那座繁华与危机并存的巨大城池。
而他们都不知道,就在桐州矿坑被官府正式封锁的那天夜里,一道戴着兜帽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野河滩边。
那人蹲下身,从淤泥中捡起一块被流水冲上岸的、不起眼的黑色碎石,在手中掂了掂,发出极轻的冷笑。
“棋子动了……也好。”
“真正的戏台,在京城才够宽敞。”
身影融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河水流淌,带走些许泥沙,也带走了最后一点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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