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幻想  原创虚构  玄幻 

章节六 石中秘

春庭烬昭棠引

林见青的伤口在入夜后开始溃烂。

灰败的纹路像有生命的藤蔓,从箭创边缘向心口蜿蜒,所过之处皮肉失去温度,变得麻木僵硬。他靠在客栈床榻上,额头布满冷汗,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胸腔里冰冷的刺痛。

“不是毒,是‘咒’。”凌云收回搭在他腕上的手指,脸色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格外凝重,“一种依附于怨念的能量,在蚕食他的生机。需要下咒者的血,或更强的‘净化之力’才能拔除。”

“更强的净化之力?”江烬靠在窗边,手里把玩着那枚赤金石子,闻言嗤笑,“镜师给的这些石头,算不算?”

他话音未落——

“嗡!”

怀中的赤金石子与林见青一直握在掌心的曦黄石子,竟同时迸发出灼目的光华!两道光线在空中交缠,发出低沉的共鸣震鸣。

“呃啊——!”

江烬和林见青同时闷哼出声,剧痛如钢针扎进颅骨。

江烬看见:

太古战场,赤地千里。身为玄烬帝君的自己立于尸山血海之上,周身白焰失控暴走,要将目之所及的一切焚尽。一道曦黄色的身影却逆着焚风而来,是羲和神君(林见青)。他没有攻击,只是张开双臂,引动九天晨曦之光,化作一道温柔却无可抗拒的光柱,笔直贯入自己的胸膛。剧痛中,暴走的火焰被光牵引、安抚、收束……两人神力在太素源池畔第一次交织,形成永恒的“制约与共鸣”。

林见青看见:

同样的场景,却是另一个视角。玄烬帝君在晨曦之光贯体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清明。那毁天灭地的白焰,在即将灼伤近在咫尺的羲和神君时,竟主动向内收敛了一寸。就这一寸,让晨曦之光得以无碍注入。那不是被迫的压制,而是……怕伤到对方的、下意识的克制。

幻象炸裂。

江烬猛地回神,后退半步撞在窗棂上,再看林见青时,眼神里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复杂。他喉咙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你我的力量……本就相生相克。”

林见青咳出一口带着灰气的血沫,脸色惨白如纸,却朝他虚弱地笑了笑:“或许……现在正是‘相生’的时候。”

房间内一片死寂。

花念棠看看江烬,又看看林见青,忽然轻声开口:“镜师说,光要照对地方。火……也需要对的柴薪,才能烧得长久干净。”

“什么意思?”凌云蹙眉。

“用他的火,”花念棠指向江烬,“炼你的光。”又指向林见青,“再用你的光,导他的火。两股力量互相提纯、中和,或许……能逼出‘咒’。”

这想法太大胆,近乎疯狂。两种至高神力,在二人记忆全失、凡胎肉体的情况下强行引导共鸣,稍有不慎,就是神魂俱灭的下场。

江烬沉默地看着林见青肩上不断蔓延的灰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灼热的赤金石子。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冷锐。

“试试?”他挑眉看向林见青。

“试试。”林见青闭上眼睛,将全身残存的精神力,都凝聚向心口那处银印和掌心的曦黄石子。

没有更多废话。江烬走到床榻边,盘膝坐下,右手成掌,悬于林见青伤口上方三寸。赤金石子被他按在掌心,炽烈的金红色光芒透过指缝溢出。

“忍着点。”他低声道,随即双目一凝!

“轰——!”

细微却爆烈的火焰,自他掌心凭空而生,不是向外燃烧,而是化作无数道发丝般的炽白光丝,精准地刺入林见青伤口周围的灰败纹路中!

“唔——!”林见青身体剧震,脖颈青筋暴起。那不是肉体的灼痛,而是火焰中蕴含的“破灭”规则,在与“怨咒”的“死寂”规则直接碰撞、厮杀!他的血肉仿佛成了战场。

但与此同时,他掌心的曦黄石子光华大盛。一缕温暖、清澈、充满生机的曦光自他心口银印涌出,顺着手臂导入石子,再反哺自身。这光芒如最灵巧的向导,缠绕上每一道侵入的火焰光丝,引导它们避开健康经脉,精准灼烧灰败之处,并不断安抚、修复被余波灼伤的组织。

火与光,第一次在人间,以如此凶险又精密的方式交融。

房间温度骤升,空气扭曲。凌云按刀立于门边警戒,花念棠紧张地攥着衣角,目光须臾不离二人。

过程极其缓慢。每一寸灰纹的消退,都伴随着林见青压抑的痛哼和江烬额角滚落的汗珠。江烬的脸色也渐渐苍白,催动石子中的神力,消耗的是他本源的精气。

足足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缕灰败纹路在火焰与曦光的夹击下彻底化为青烟消散时,江烬掌心火焰骤然熄灭,他身体一晃,向前栽倒。凌云闪身上前一把扶住。

林见青则直接瘫软下去,陷入昏迷,但呼吸已然平稳,伤口虽未愈合,却恢复了正常的血肉颜色。

赤金与曦黄两枚石子光华尽敛,变得黯淡了许多,仿佛耗尽了此次积攒的力量。

“成功了……”花念棠长舒一口气,腿一软,坐在凳子上。

江烬在凌云搀扶下坐到椅中,闭目调息片刻,才哑声开口:“这法子……只能用一次。石头里的力量,短时间聚不起来了。”

“一次就够了。”凌云看着昏迷的林见青,“咒已拔除,寻常伤药便能调理。但下咒之人……”

“就在桐州城。”江烬睁开眼,眼底还有未褪尽的金芒,却冰冷如刀,“那箭上的‘怨咒’,和黑石的气息同源。徐石匠的案子,就是冲着我们来的饵。”

“猎异人?”花念棠问。

“或者,是那个‘伪神教’。”江烬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既然人家摆了桌子,我们不去吃,岂不是不给面子?”

他站起身,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脊背已然挺直。

“天亮分头行动。凌云,你去六扇门,查徐石匠案卷宗,我要知道所有接触过黑石的人。花念棠,你跟我去市井,看看这‘不干净的东西’,到底被多少人当成了宝贝。”

他顿了顿,看向昏迷的林见青:“他需要静养,但也不能离人。凌云,分舵安全吗?”

“我会安排。”凌云点头,“但最安全的地方,是让他‘消失’。”

“易容,换个身份,藏在医馆。”江烬接话,“等他醒了,自己就是最好的大夫。顺便……让他查查,灰毒和黑石,到底有什么渊源。”

计划迅速定下。

天蒙蒙亮时,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将已简单易容、仍昏迷的林见青送入了桐州城西一家信誉颇佳的老字号医馆“回春堂”。凌云亮出六扇门腰牌,以“重要证人需隐秘医治”为由,将人安顿在后院僻静厢房,并留下了足够的银钱和一句警告:“此人若出差池,桐州分舵上下,皆以同罪论。”

与此同时,江烬和花念棠已换了装束,混入清晨出城入城的人流。江烬扮作一个家道中落、四处收购古玩的破落公子,花念棠则是他的丫鬟,两人朝着城南鱼龙混杂的旧货集市而去。

桐州城的白天,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

但水面之下,暗流已开始加速奔涌。

---

(凌云线)

桐州府六扇门分舵,藏在一座不起眼的二进院落里。凌云亮出玄字捕铁牌,值守的捕快立刻肃然,将她引至卷宗库。

徐石匠一案的卷宗很薄。记载无非是“挖井得黑石,邻人暴毙,勘查无疑,按邪术害人定罪”。证词寥寥,物证只有一块用油布包着的、巴掌大小的黑色石头拓片。

拓片上的纹路扭曲怪异,不像任何已知文字或符箓。

凌云指尖抚过拓片,那种冰冷的、令人不适的熟悉感再次袭来。她取出怀中的银白石子,石子毫无反应。但当她集中精神凝视拓片时,眼前忽然微微一花——拓片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微微蠕动,并散发出极淡的、只有她能“看见”的灰色气息。

秩序裂痕。 这石头本身,就在扰动周边的“规则”。

她合上卷宗,看向战战兢兢的分舵文书:“最初报案的里正,现在何处?”

“回、回大人,刘里正他……三日前,失足跌入自家水井,淹死了。”

“淹死?”凌云目光如电,“验尸格目呢?”

“格目……说是意外,已经归档了。”

“带我去看。现在。”

---

(江烬 & 花念棠线)

旧货集市喧闹肮脏,空气里弥漫着朽木、铜锈和劣质香料的味道。江烬摇着一把折扇,东瞅西看,不时拿起些破碗烂砚问价,活脱脱一个眼高手低的败家子。花念棠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却将灵觉悄悄散开。

她“听”见了。

不是人声,是那些被堆在角落、沾染了太多人手的旧物发出的、模糊的“叹息”。悲伤的、麻木的、贪婪的……而在这一片混沌的“情绪场”中,有几处地方,散发着空洞的、冰冷的“死寂”。

和黑石,和灰雾的感觉,一模一样。

她轻轻扯了扯江烬的袖子,指尖微不可查地指了指三个方向:一个卖“古玉”的摊子,一个收“奇石”的店铺,还有一个蹲在墙角、面前摆着几件破铜器的干瘦老头。

江烬会意,晃晃悠悠先朝“奇石”店走去。

店主是个满脸堆笑的中年胖子。江烬装模作样看了半天,挑中一块颜色暗沉、略有纹路的石头:“这个,怎么卖?”

“公子好眼力!”胖子竖起大拇指,“这可是前朝古墓出的‘镇魂石’,辟邪安宅……”

“行了行了。”江烬不耐烦地打断,扔出一小锭银子,“包起来。对了,最近有没有收到更……特别点的石头?黑的,纹路怪的那种。”

胖子眼神闪烁了一下,笑容不变:“公子说笑了,石头嘛,不都差不多……”

江烬又摸出一锭更大的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胖子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这个……前阵子,倒真有人出过一块黑乎乎的怪石,硬得很,凿子都崩了。被城北‘聚宝斋’的胡老板收去了,出了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

“聚宝斋?胡老板?”江烬挑眉,“他也好这个?”

“胡老板啥不好?只要稀罕,他都收。”胖子嘿嘿一笑,“不过听说,他那块石头没捂热乎,就转手了。”

“转给谁了?”

“这可就不知道了。只听说是……京城来的贵人。”

江烬眸光微沉,将银子抛给胖子,拿起那块所谓的“镇魂石”,转身离开。

刚出店门,花念棠又轻轻拉了他一下,目光看向那个蹲在墙角的干瘦老头。

老头面前摆着几件生锈的匕首、缺口的陶罐,还有一块不起眼的、鸽子蛋大小的黑色碎石。

那碎石的气息,比店里任何东西都要浓郁、冰冷。

江烬走过去,蹲下身,拿起那把生锈匕首看了看,随口问:“这破石头也是卖的?”

老头掀了掀眼皮,声音沙哑:“捡的。看着怪,搭头。”

“怎么个怪法?”

“放屋里,晚上冷。”老头慢吞吞地说,“虫子不近,老鼠绕道。”

江烬伸手去拿那块黑石。指尖触及的瞬间,一股阴寒刺骨的怨气顺着手臂窜上来!他体内残余的神力本能地一荡,将那怨气震散。但这一下波动,似乎惊动了什么。

老头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不正常的灰芒,死死盯住江烬。

“你……”老头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身上……有‘味’……”

江烬心中警铃大作,脸上却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什么味?男人味?”

老头不答,只是盯着他,嘴角慢慢咧开一个诡异的、僵硬的弧度。然后,他猛地抓起地上那块黑石,转身就跑!动作快得完全不似一个枯瘦老人!

“追!”江烬低喝,拔腿就追。花念棠紧随其后。

老头对集市地形极熟,三拐两拐就钻进一条堆满杂物的死胡同。江烬追进去,却见老头背对着他们站在胡同底,肩膀不停耸动,发出“嗬嗬”的怪声。

“跑啊?怎么不跑了?”江烬放缓脚步,指尖已有火星隐现。

老头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爬满了蛛网般的灰败纹路,眼白完全变成了浑浊的灰色,正咧着嘴,露出被黑石染成灰色的牙齿,对江烬发出无声的嘶吼。

而他手中的那块黑石,正汩汩地向外冒着粘稠的灰雾。

又一个被彻底侵蚀的“灰化者”。

而且,是带着明确敌意,在此地“等候”他们的。

胡同口,隐约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是集市上的闲汉,被刚才的追逐惊动,堵住了退路。

前有灰化怪人,后有不明情况的民众。

江烬将花念棠往身后一拉,折扇“唰”地合拢,眼中最后一丝玩世不恭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焰光。

“看来,请柬送到了。”

“宴席,也开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