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药·同校

柳善宰依旧静坐在便利店内，目光一瞬不瞬凝着窗外的身影。

暮色渐渐沉落，晚风卷着凉意吹过街边，林率推着轮椅停在路口，频频抬眼望向来往车流，迟迟拦不到一辆空驶的出租车。

来往车辆要么早已载客，要么径直疾驰而过，没人留意到路边不便行动的她。她微微蹙起眉，指尖轻轻攥住轮椅扶手，一次次抬手示意，换来的皆是落空。

店内的男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口揪得发紧，方才被拒绝的酸涩还未散去，此刻满心满眼只剩心疼。

他就这般隔着一层透亮的玻璃，默默望着她在晚风里独自为难，眉宇间染满无力与焦灼，再也按捺不住，快步走出便利店。

漫天雪花簌簌飘落，寒意渐浓，他并未上前帮忙拦车，只是安静走到她身旁。抬手取出一把素净黑伞，缓缓撑开，稳稳悬在她头顶上方。

伞面遮住纷飞落雪，大半伞身都倾向轮椅那边，他半边身子露在风雪之中，任由白雪落满肩头。

林率垂落眼眸，指尖划开亮起的手机屏幕，目光静静落在弹出的讯息上，看清内容后，下意识轻轻咬住了下唇，眉宇间凝起几分难言的愁绪。

她望着屏幕上的预约消息，忍不住低声倾诉起来，语气里满是无奈：“现在出租车预约要么排到大半夜，要么就是直接取消订单，根本指望不上。”

她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满是疲惫无奈，低声絮叨：“想着暂且找个地方落脚，翻遍了附近住处都不合心意，行动不便本就麻烦，可那些住处处处都不方便，实在让人无处可去。”

柳善宰见状，当即缓缓屈膝，稳稳半蹲在轮椅跟前，与她视线持平。他深吸一口气，鼓足十足勇气抬眸看向她，语气温柔又恳切：“别再费心找了，跟我回去吧。”

林率抬眸看向眼前人，沉寂的心绪微微松动，迟疑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轻声应下：“好。”

-

自重逢那日起，他便悄悄改造了家里，拆去所有门槛，卫生间加装扶手，还备好防滑垫与升降桌。他无从知晓这一天究竟会不会到来，却始终默默做好了万全准备。

柳善宰快步闪身进门，将玄关处的伞桶推到柜子与墙体的缝隙间妥善藏好，彻底清除阻碍轮椅通行的障碍。确认一切妥当后，他才转过身望向门外的人。

“可以进来了。”

林率收回目光，刚操控着轮椅准备驶入玄关，又听见他出声阻拦。

“等一下。”

柳善宰抬手轻轻拍落肩头与发顶堆积的雪花，随即迈步上前，动作温柔地替她拂去发丝和肩头沾染的细碎落雪。做完这些，他才侧身让出通路。

林率操控轮椅缓缓滑进屋内，视线立刻被橱柜上的摆件吸引，只是摆放位置偏高，没办法看得真切。柳善宰瞧见她眯眼打量的模样，唇角不自觉漾起笑意，伸手将那座屋塔房模型取下来，递到她眼前。

林率：“这是你拼的吗？”

柳善宰：“好看吗？我今天刚拼完的。”

林率：“很好看。”

林率：“为什么会做屋塔房的模型？”

柳善宰：“我以前住过这样的房子。”

林率：“真的吗？我从前也是。”

柳善宰静静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眸，心底藏着未曾言说的秘密。她尚且不知，年少时的自己，就住在她住处的对面。他只是淡淡应声，没有提及过往旧事，默默将模型放回原处。

忽然响起的肚子咕咕声打破静谧，林率脸颊瞬间涨红，窘迫不已。

柳善宰：“还没吃饭吧，跟我来。”

二人走到餐厅，柳善宰贴心挪开桌椅，留出足够空间方便轮椅靠近餐桌，随后拿出石锅拌饭，在她面前轻轻晃了晃。

林率：“可以。”

柳善宰拿着便当走向微波炉加热，林率的视线无意间落在沙发旁的模型包装盒上。

林率：“什么时候养成的这个爱好？我从没在你的公开相关内容里见过。”

柳善宰：“算是近期萌生的喜好。”

林率：“那我是第一个知晓的人？”

柳善宰：“自然是。”

林率：“说来也巧，我也是自甘高中的学生，和你还是同一届，只是往日里好像从没碰见过。”

这番话让柳善宰骤然怔住，心神瞬间恍惚。待他回过神伸手去取微波炉内的便当，掌心不慎撞上滚烫的包装盒，尖锐的灼热感猛地袭来。他下意识垂眸看向泛红的手心，倒抽一口冷气，手指紧紧蜷缩起来。

林率瞬间关心起来，“你是不是被烫伤了？”

“没事，不用过来。”

柳善宰转身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将泛红的掌心凑在冷水下冲洗，刺骨的凉意缓解灼痛，长长的睫毛也因刺痛轻轻颤动。

林率：“肯定很疼吧。”

柳善宰：“你先拿去用餐，放置片刻温度就会降下来。”

林率：“你自己都烫伤了，心里还惦记着我吃饭的事。药膏放在哪里，我帮你涂抹。”

他拗不过她执拗的模样，终究只好如实开口：“玄关矮柜里的白色医药箱中。”

林率很快找出烫伤药膏，等他冲洗完毕，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掌，挤出药膏细细涂抹开来，动作轻柔细致。

柳善宰沉默垂眸，目光牢牢落在她触碰自己掌心的手指上，呼吸放得格外轻柔，胸腔里的心跳不由自主乱了节奏。

餐桌上，林率吃着拌饭，抬眼便看见对面的柳善宰面前空空荡荡。

林率：“你怎么不吃东西？”

柳善宰：“你看这只手，暂时没法触碰热食。”

林率：“那我帮你拿一份凉一点的餐食吧。”

柳善宰：“不必麻烦，我一餐不吃也无妨。”

林率：“怎么可以这样，三餐总要按时进食才行。”

看着她认真执拗的模样，柳善宰心底暖意涌动，抬起完好的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林率心头一颤，整个人愣在原地。

“知道啦，稍后我点外卖就好。”

她脸颊泛起红晕，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菜，以此掩饰内心的慌乱。沉默片刻，她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刚才你忽然失神，难道我们以前见过面？”

“倘若我说见过呢？”

“真的吗？”

“和你开玩笑的。”

藏了多年的心事，最终还是没能坦诚说出口。

用完餐之后，林率目光扫到角落摆放的瓶罐，心生好奇，“那是什么东西？”

柳善宰正收拾碗筷，见状连忙快步上前遮挡，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那些瓶子里，装着陪伴他熬过无数日夜的安眠药与情绪抑制剂。

他迅速稳住心神，从中拿出叶黄素、营养剂与复合维生素，耐心解释道，“都是调理身体的维生素补品。”

“就只有这些吗？”

柳善宰又拿起一瓶椰子糖晃了晃，眉眼温柔似水，“还有这个，以前你送给我的糖果。”

“可以把维生素拿给我看看吗？”

他依言将瓶子递过去，万幸对方并未察觉异样。确认只是普通营养品后，林率放下疑虑，笑着询问能不能品尝一颗，得到应允后，放入口中，在舌尖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