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进入第三天,练习室的镜子似乎比往日更加冰冷。马嘉祺正对着落地窗反复练习一个转身动作时,严浩翔推门进来,脚步有些迟疑。他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指节微微用力。
“马哥,”严浩翔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被音乐声盖过,“我……有丁哥的消息了。”
马嘉祺的动作骤然停下,音乐仍在继续,徒劳地填充着突然凝固的空气。他没有立刻转身,背影在逆光里显得僵硬。几秒后,他才缓缓关掉音乐,训练室陷入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
“他在洛杉矶,”严浩翔走到他身边,将文件袋递过去,眼神复杂,“南加大,体育管理专业。住学校宿舍,课表排得很满,周一至周五几乎没有空白。”
马嘉祺接过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盯着上面毫无特征的纹路。“你怎么知道的?”他问,声音有些哑。
“他……”严浩翔移开视线,“他其实一直有和我断断续续联系。但让我别告诉你。他说……你需要专注出道。”
“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马嘉祺抬起眼,目光锐利。
严浩翔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因为我昨晚和他视频了。马哥,你得知道……他过得不好。很不好。”
“不好”两个字像两颗石子投入死水。马嘉祺的手指终于动了,有些急切地扯开封口线。里面滑出几张打印的照片,像素不算极高,像是从视频通话里截取的画面。
第一张是在图书馆。丁程鑫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摊着厚厚的书,一只手撑着额头,看不清表情。他穿着宽大的灰色帽衫,整个人几乎要陷进椅子里。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没有带来暖意,只衬得他侧脸线条越发尖削。
第二张是在操场边缘。他独自一人坐在看台上,看着远处奔跑的人群,手里拿着一瓶水,但没有喝。金发确实长了,凌乱地搭在额前,发根处新长出的黑色与褪色后的浅金形成刺目的对比,显得潦草而疲惫。
第三张是在宿舍的小阳台上。他背对着镜头,趴在栏杆上,望着远处陌生的城市天际线。背影单薄得像是能被夜风吹走,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薄薄的T恤清晰可见。
瘦了。瘦了很多。这是马嘉祺最直观的感受。那种瘦并非健康的精瘦,而是带着某种消耗感的、近乎脱形的消瘦。
“他胃病又犯了,”严浩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不忍,“上周疼得厉害,被室友送去急诊,在医院吊了三天水。他让我别声张,尤其别告诉你。”
“为什么现在才说?”马嘉祺的声音陡然提高,攥着照片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边缘被捏出细小的褶皱。那上面丁程鑫苍白的脸,和他记忆中最后那个清晨、那个脸色白得像纸却还对他扯出笑容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原来那时候,疼痛就已经开始了。
“他不让说,”严浩翔重复道,语气无奈又焦灼,“他说你现在是关键时期,一点分心都不能有。他宁愿自己扛着。”他顿了顿,看向马嘉祺紧绷的侧脸,“马哥,你得振作点。你现在要是先垮了,他那边……我怕他更撑不住。”
“我知道。”马嘉祺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我很好。”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在说服自己。
但身体是最诚实的。当晚的高强度合练中,在一个需要极大核心爆发力的跳跃落地时,他腰间旧伤处传来一阵尖锐的撕裂痛楚,力道瞬间泄去,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训练中断。刘姨提着医药箱匆匆赶来,检查后脸色凝重:“旧伤复发了,而且有加重。必须立刻休息,至少三天,不能再练了。”
“不行。”马嘉祺额上沁出冷汗,脸色比刚才照片里的丁程鑫好不了多少,但语气没有丝毫松动,“出道战没几天了。”
“出道战重要还是你的腰重要?!”刘姨又急又气,“马嘉祺,你这不是拼命,是不要命!”
“都重要。”他咬着牙,在队友搀扶下试图站起来,腰间又是一阵剧痛,让他眼前发黑,“没有这副身子骨……我怎么出道?”
他最终被扶到旁边休息,却拒绝回宿舍。吞了四片强效止痛药,待那足以麻痹神经的药效蔓延开后,他又一瘸一拐地回到了训练室中央。那时已是深夜,其他队员都被刘姨强制赶回去休息,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神执拗的影子。
音乐再次响起,他的动作不可避免地变得僵硬、迟缓,每个转身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滞涩,像一具关节生锈却仍在被无形丝线强行操控的木偶。汗水很快浸湿了额发,顺着下颌线滴落,分不清是疼出来的冷汗,还是累出来的热汗。
又一次旋转后,他面对镜子停住,喘着粗气,看着里面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
“丁程鑫,”他对着镜中的幻影,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倔强,“你看,我也在拿命拼。”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力竭,缓缓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凉的镜面。训练服湿透,紧贴在后背,寒意一点点渗进来。寂静吞噬了一切,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他摸出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室内亮起刺眼的光。洛杉矶那边,应该是早上九点多。丁程鑫或许刚起床,或许正在去上课的路上,或许正忍受着胃部隐约的不适。
指尖在对话框上方悬停了很久,那些翻腾的、汹涌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情绪,最终被压缩成三个干瘪的字和一个问号。发送。
【胃还疼吗?】
等待的时间被寂静拉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他盯着屏幕,直到眼睛酸涩。
两个小时后,手机终于微弱地震动了一下。
【不疼了。你腰呢?】
他几乎是立刻回复,仿佛怕稍一迟疑,这脆弱的连接就会断掉。
【疼,但还能跳。】
隔了几分钟,那边才回过来,依旧是简短的三个字:
【那就好。】
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追问,没有安慰。礼貌,疏离,像对待一个偶尔问候的普通旧识。
马嘉祺怔怔地看着那三个字,一股尖锐的、混杂着疼痛、疲惫和巨大孤独的委屈,毫无预兆地冲垮了连日来用意志力筑起的高墙。他想立刻拨通电话,想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哪怕是带着距离感的冷淡也好;他想一股脑地倾吐,说出腰伤有多难熬,说出舞台的压力有多大,说出没有他在身边的每一个瞬间都空洞得可怕。
但他不能。
大洋彼岸的他正在课堂,不能打扰。他们之间横亘的,又何止是太平洋的距离?还有那宛若天堑的违约金数字,有父亲书房里那条沉默却极具威慑力的皮带,有公司无处不在、如影随形的监控目光。
所有翻涌的话都被堵在喉间,哽得生疼。
他猛地将手机扔向对面的软垫,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慢慢向后倒去,彻底躺平在冰凉的地板上,睁大眼睛,失神地望着天花板上那排明晃晃的LED灯。光线异常刺目,刺得他眼眶发热,视野迅速模糊,温热的液体失控地涌出,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渗进地板的缝隙。
“丁程鑫……”
无声的呼唤在空荡荡的训练室里消散。他终于不再抑制,在无人见证的深夜,在身体和精神双重疼痛的夹击下,肩膀轻微地颤抖起来,像一只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哭得压抑而狼狈,泪水源源不断,仿佛要流尽这三天,乃至更久以来所有强撑的坚强。
冷战第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