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初一，朔风裹碎雪拍打着尘缘杂货铺的窗棂，簌簌作响。满城迎新爆竹声此起彼伏，铺子里却静得只剩座钟滴答，闻时拢着厚黑风衣坐在柜台后，指尖捻着块微凉的桂花糖糕，眉眼覆着浅淡的寂寥。

桌角空着，往日该摆着酒酿圆子的地方，只有一杯凉了又热的茶。

他摩挲着腕间判官印，低声自嘲似的轻念：“又是元日，又是生辰，谢问，你倒真能躲。”

话音刚落，门楣铜铃突然被一股冷意撞得脆响，不是推门的轻晃，是缠人的执念在打转。闻时抬眼眉峰微蹙，起身抬手虚捞，半张泛黄旧契便凝在掌心，“谢问”二字赫然入目。

他指尖抚过契书末尾的淡印，眸色沉了沉：“你当年应的诺，倒留到现在来找我。”

“叮铃——”

脚步声停在门口，身着旧校服的少年站在风雪里，脸色苍白如纸，周身缠黑气却被金光裹着，见了闻时，沙哑的哭腔立刻炸开：“谢先生！您终于回来了！我找了您好几十年！”

闻时侧身让他进门，反手关上门隔绝风雪喧嚣，语气平淡：“他不在，有事么？”

少年身形一僵，空洞的眼里光亮骤暗，又不死心地打量他，半晌才迟疑开口：“您是谢先生的弟子？”

“嗯，他应下的事，我替他了结。”闻时没接话茬，指尖敲了敲桌上的旧契，“你找他，是为了契书上的事？”

“是！我叫林李安！”少年猛地攥紧拳头，眼泪砸在地上化作黑气，被檀香卷走，“民国三十一年的元日，我带妹妹林溪来买糖糕，人挤人就把她弄丢了！那天谢先生刚好经过，他蹲下来跟我说‘我帮你找她，你在这附近等，别乱跑’！”

闻时心头微涩，元日生辰，竟也是这兄妹失散的日子，他接过少年递来的缝补旧布偶，指尖触到粗糙针脚：“就留了这个？”

“是妹妹最爱的布偶，她丢了这个，也丢了自己……”林念声音哽咽，“我等了一年又一年，巷口的铺子换了又换，我都没敢走，可谢先生再也没出现，我妹妹也没回来……”

“他不会失信，许是中途出了变故。”闻时将布偶压在旧契下，腕间判官印微微发烫，抬眼看向林李安，语气笃定，“他应你寻亲，我替他做到。”

林李安猛地抬头，眼里重新燃起光，扑通就要下跪，被闻时伸手稳稳拦住。

“不必如此。”闻时收回手，转身取下货架上的羊皮灯笼，“我既接了这旧契，便会了你的执念。”

“真的吗？您真的能帮我找到妹妹？”林李安激动得声音发颤，身形都有些不稳。

“嗯。”闻时指尖凝起金光，轻点灯笼符咒，暖黄光亮瞬间漫开，驱散屋内阴冷，“今夜子时，阳气弱阴气升，是寻旧迹最好的时候，我带你去当年的巷口。”

林李安连连点头，又小心翼翼问：“那谢先生……他还会回来吗？我想当面跟他说声谢谢。”

闻时动作一顿，望着窗外漫天飞雪，沉默片刻才轻声道：“会的，他总要回来的。”这话是说给林李安，更是说给自己。他抬手摸了摸桌角，那里藏着谢问当年留下的酒酿方子，字迹温润，一如其人。

“今夜出去，切记紧跟灯笼的光，别碰路边的阴邪戾气。”闻时提着灯笼，走到门口推门，风雪瞬间涌进来，却被灯笼暖光挡在外面。

林李安连忙跟上，轻声应道：“我记住了！多谢闻先生！”

夜色渐浓，满城烟火在夜空炸开，绚烂夺目。闻时提着灯笼走在前面，林李安轻飘飘跟在身后，碎雪落在灯笼上，转瞬化水。

闻时望着前方旧巷的方向，轻声呢喃，被风雪裹着飘远：“谢问，今年生辰，不求别的，只求了这旧诺，也求……你归期不远。”

话音落时，天际忽然闪过一道极淡金光，与他腕间判官印遥相呼应，转瞬即逝。

林李安没察觉，只望着灯笼暖光，满心期待；闻时却脚步一顿，眸底漾开浅淡波澜，低声道：“是你吗？”

风卷着声响远去，无人应答，只有灯笼暖光，照亮前路，也照亮藏在心底的惦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