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雨琦留在货柜旁和转运公司的司机做最后的件数和目的地确认,周子瑜从货柜的另一侧绕过来,刚才她一直在和宋雨琦一起逐箱核对品类和数量,手里握着一台贴了粉红色手机壳的私人手机,屏幕上摊开着她自己做的那张核对表,已经划掉了大半的行项,剩下的几行大约只需要最后几分钟的实物比对就能收尾。
“老板,品类数量都对了,年份和批次也随机抽了几箱打开看过,封条全在,没有拆过的痕迹。”周子瑜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了一眼划满勾的表格,然后收起手机,语气换成了那种她一进入工作状态就会自动切换到的频率,“我留在这里等雨琦收尾,你们先去找地方坐,等我们这边忙完了直接过去碰头。”
蔡徐坤听到这句话,大约是觉得让两个女生留在码头顶着日头收尾、自己先走不太合适,所以他环顾了一圈,视线最后落在宋雨琦身上,张了张嘴大约想说点什么场面话来把收尾的分工重新调一调,结果宋雨琦头也不抬地堵了他一句,坤哥你别站在这儿晒着了,你猜拳输给我和金老板的时候可不是这么扭捏的,说了赢了的人定地方,输了的人请客,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反悔的话下次进货价上浮一倍。
蔡徐坤被她这句话堵得干笑了两声,大约在这个小他一岁的女助手面前,他那种在商场上练出来的游刃有余每次都会被一种更基层的、更不讲情面的执行力直接化解,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说请请请,猜拳输了的人认栽,走吧,码头出去那条街上好像有一家中餐馆,我上次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生意不错,应该踩雷的概率不大。
金知元没有参与他们之间那种默契拌嘴,只是转头看了一眼周子瑜,周子瑜朝他轻轻摆了一下手,意思是你们先去,这边不用操心。
中餐馆的招牌在码头区那条老街上大约已经挂了有些年头,白色的底板上用红色漆写着“东海楼”三个字,漆面在多年的海风和日晒下已经出现了细微的龟裂,午间的后厨烟火气正旺,灶火和铁锅碰撞的声响从半开的厨房门里传出来,空气里弥漫着混合了酱油、醋和干辣椒被热油激发后的香气。四个人在一张靠窗的圆桌前坐下来,桌面的玻璃转盘被擦得很干净,压菜单用的是一只老式的塑料镇纸,造型是一条红色的鲤鱼。
蔡徐坤接过老板娘手写的菜单,扫了一眼,没有问大家想吃什么,因为他大约清楚在这种场合问“你们想吃什么”的结局往往是三轮谦让之后又回到他自己手里,所以他直接对着老板娘报了几个菜名,干煸四季豆、糖醋里脊、辣子鸡、蒜蓉空心菜,外加一大盆酸辣汤,说够了先这些,不够再补,老板娘用圆珠笔在菜单纸上飞快地记了几笔,转身撕下联单走向后厨的时候,顺路带走了桌上那壶已经凉掉的茶,换了一壶新沏的,热气在杯口腾起一小片白雾。
蔡徐坤给自己的杯子斟满茶,端起来吹了吹,没有立刻喝,而是握着那只温热的陶瓷杯,先开了口。
“哥,这批货从接触到敲定全程走下来,我得跟你交个实底,这次能压到三成五的价,靠的不全是我的面子。那边真正松口的原因是他们需要现金,而且是越快越好的那种现金,制裁导致的渠道断裂在第二季度开始进入连锁反应,他们的下游经销商倒了至少两条线,仓库里的成品酒积压已经到了威胁工资发放的程度,我问价的时候他们的财务总监几乎是三小时之内就回了邮件,措辞急切得不像一个卖方。”
蔡徐坤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回桌面,指腹沿着杯沿转了一圈,换了一种更松弛的语气补了一句,不过这些跟我们没有关系了,货过了仁川港,就是我们的东西,至于它以前在什么仓库里等过谁,那是它以前的事。
金知元没有接那段关于卖方财务困境的延伸分析,那不是他需要关心的部分,他关心的事情已经在那笔转账按下去的时候完成了交割,剩下的只有一件事。
“这批货入库之后,Blue Moon未来半年的琴酒和伏特加采购价可以压到行业均价的一半以下,省出来的钱大约能覆盖我那笔分期买断款里至少半年的利息支出。”金知元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算过很多遍的数字,“所以今天这顿饭我吃得不心虚。”
蔡徐坤听完,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大约有一种“我早知道你会从这个角度算账”的确认感,然后他转过头,朝着正在和宋雨琦一起推门进来的周子瑜的方向招了一下手,说子瑜姐这边坐,菜刚上齐,还热着。
周子瑜和宋雨琦在门口的水龙头下洗了手,甩着水珠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周子瑜坐下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拿筷子,而是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把她刚才和宋雨琦一起核对完的那张最终清单一式两份地摆在桌上。
“每一箱都对过了,品类、数量、年份、封条完整性,全部和提单一致,没有短装,没有破损,没有受潮迹象。”她把其中一份顺着桌面推到金知元面前,“入库之后我的建议是,三分之二存进地下二层的恒温库做中长期储备,三分之一拆箱上架,作为七月份菜单更新的核心基酒,刚好能接上我们现有那一批旧库存的消耗节点。”
金知元接过那份清单,折好放进口袋,没有多看一眼,因为周子瑜做的核对他不需要复查第二遍,这是两个月共事下来他建立起来的信任基准。
蔡徐坤夹了一块辣子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大约是觉得味道确实不错,他拿起桌上的啤酒瓶给自己添了半杯,但喝之前他停顿了一下,大约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值得再问一嘴的事情。
“哥,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从我们第一次合作的时候就在想。”他放下啤酒杯,用拇指抹了一下上唇沾到的油渍,“你开那个店,房租、设备、人工、加上这批货的硬性投入,账上每一分钱都在走钢丝,但你从来不让Blue Moon的公账碰任何一笔带风险的投资,即使是我这单明显看起来稳赚的买卖,换任何一个人都会选择用店里的流水去撬更大的量,为什么你偏不。”
金知元正在夹菜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接着他夹起那块干煸四季豆放进自己碗里,没有立刻回答,嚼完,咽下去,放下筷子。
“因为店不是我一个人的,公账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钱。我如果用自己的钱踩空了,亏的是我自己的底裤,我认;但如果我用店里的流水去赌,赌赢了大家分,赌输了背债的是方灿、礼志、尹亨哥、俊会、你签过合同的每一个人。这笔账的算法不一样。”
蔡徐坤听完,没有再追问,他端起那半杯啤酒,大约是想说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如喝这一杯来得贴切,所以他把那半杯一口喝完了,然后把空杯放在桌上,伸手拿起了啤酒瓶准备倒第二杯。
酒瓶悬在半空中,被一只从旁边伸过来的手按住了瓶口。
“坤哥,菜还没吃几口你已经灌了大半瓶了,留点肚子吃正菜,后厨还有一条糖醋鱼没上。”按住酒瓶的是宋雨琦,她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抬头看蔡徐坤,因为她的目光正在周子瑜递过来的那份库存分类建议表上做最后一次核对,但她的手指按得稳稳当当,大约是这种程度的管束已经在他们之间演练过很多次了。
蔡徐坤被按住了酒瓶,也不恼,松了手,顺势把那只空杯推到一旁,换了一碗饭来吃,他在扒了两口饭之后的间隙里换了一种语气,大约是从刚才那瓶被按住的酒里得到了一点什么灵感。
“哥,你身边那位子瑜姐,做事的手速和细致度我看了一上午,是个能扛大梁的。你开给她的那份薪水我大约能猜到范围,因为雨琦查过你们那个行业的公开招聘数据,不是我的冒犯,但我说句可能会被你们两个一起瞪的话,这种人在你们这一行,拿这个价,干的活大概是市面上同岗位的一点五倍,而她的雇佣合同里还绑着她大约五年的黄金期,这种交易通常只有两种解释,要么你是真的穷得付不起市场价,要么你给她画了一张她自己认的大饼,让她信了五年之后那张饼是真的。”
金知元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因为蔡徐坤说对了一半,穷是真的,饼也是真的,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张饼还需要多长时间才能从烤箱里端出来,但他的语气里对此没有丝毫迟疑。
“不用五年,两年之内,如果Blue Moon的营收曲线能按照目前的趋势再往上爬两个台阶,全员重新议薪会在那之前到位。子瑜的合同是我签的,我不会让她在那份合约上吃亏吃到合约结束的那一天,说到做到。”
周子瑜听到这一句的时候正在喝汤,她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瞬,大约是因为她没想到金知元会在一个半商务半饭局的场合当着外人的面说出这句话,她垂下眼睛,继续喝完了那勺汤,没有接话,但她在放下勺子之后,大约是座位下方的桌沿上,用指尖轻轻敲了两下,算作某种只有她知道、金知元大约也能感觉到的回声。
大约一个半小时之后,鱼骨被清走,桌上的菜碟撤了大半,换上了一壶新茶和一盘切成薄片的西瓜,窗外的码头区在午后逐渐安静下来,远处集装箱吊臂的钢铁剪影在偏西的日光下被拉长,在水泥地面上铺出橘红色的、缓慢移动的斜影。
蔡徐坤靠在椅背上拎着茶壶给自己续水时大约估算了一下时间,大约觉得距离转运车到库还有最后一段闲暇,便伸手拆开桌上那包贴着东海楼商标的餐后薄荷糖,往自己手心里倒了两粒,顺手把糖包往金知元的方向推了过去。
“这批货入库之后的保管和流转,哥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不再过问。倒是下回如果有类似的机会,大概是入秋之后,那边的酒厂到时候应该会有一批量更大但年份稍浅的存货放出,价格应该还能压到跟这批差不多的区间,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到时候我给你留优先知会。”
“留。”金知元的回答干脆利落,大约是因为刚才那一个半小时的饭已经让这件事的轮廓在他脑子里沉积下来,“但到那个时候,我希望是从公账上划款,而不是再从我的私人额度里拆。”
“那就这么说定了。”蔡徐坤剥了一粒薄荷糖丢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补了一句,“等入秋,等你的店再站一个台阶,等公账上的数字长到敢咬下这一口的程度,到时候我这边优先给你留。”
金知元没有接话,但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窗外码头区的那个方向,那片泊位在午后的光照下显得比早晨温和了许多,集装箱的轮廓不再锋利,被阳光浸泡成了某种更接近静止的形状,如同某种陈旧而生锈的许诺。
他大约是在想,到秋天的时候,那批货如果能顺利地从公账上划款出发,大约意味着Blue Moon已经真正站上了下一个台阶,而他自己也终于可以不再用走钢丝的方式,去接住每一块落下来的砖了。
他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半杯茶,茶水在杯中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静止下来,映出天花板上日光灯弯曲的细影。
那家店的玻璃窗外,仁川港的午后依然在货轮的汽笛声和海鸥的鸣叫中缓缓流动,没有什么大事发生,一单好生意做完之后的一顿午饭,大约就是今天最值得记住的事。1
越看越上头,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