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一日,星期二,金知元在上午十点的周例会上,把一张打印出来的数据表放在了会议桌的正中央。
那张表上记录着过去一周的客流数据,从五月四号的六百七十人次到五月十号的八百三十人次,一路攀升的曲线几乎没有任何回调,每一天都在刷新前一天的上限。韩知城在数据表的下方用红字标注了一个预测值——如果按照目前的增长斜率,本周之内,单日客流将首次突破一千人次。
会议室里坐着六个人,方灿、黄礼志、周子瑜、韩知城、徐彰彬和宋尹亨,每个人面前的桌上都放着同样的数据表,但每个人看那张表的表情大约是不一样的。方灿看的是酒吧区的出杯负荷,黄礼志看的是冷饮线的物料消耗,韩知城看的是预测模型的置信区间,而金知元看的,是这张表背后那一整串正在被拉紧的链条。
“一千人次,意味着什么?”金知元没有等任何人回答,他自己接了下去,“意味着咖啡区高峰期每一分钟都在排队,意味着酒吧区从晚上七点到打烊没有空座,意味着前厅和后厨的动线会被压到极限,意味着我们每一个人,都要在目前的工作量上再多撑大约百分之二十。”
他停下来,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每一张脸上都有那种大约已经连续绷了十几天、还没有机会彻底松弛下来的疲惫纹路。
“我今天早上跟蔡徐坤通了电话,琴酒和伏特加的价格,下个月还要再涨一批,涨幅大约是百分之五到八,原因是欧洲的谷物原料成本和海运集装箱的紧缺一直在持续,行业内的普遍预期是到今年秋天之前价格回落的可能性不大。”金知元把供应商那边的消息复述了一遍,语气平直,没有添加任何情绪化的修饰成分,“所以方灿,你下周开始调整吧台的烈酒配比,把走量的基础鸡尾酒里进口琴酒的比例从百分之百降到百分之七十,剩下的用一款品质接近的国产琴酒来补,我已经让蔡徐坤寄样品了,你测完了告诉我能不能用。”
方灿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没有追问细节,因为国产替代方案在目前的市场环境下几乎是所有酒吧都在做的事情,不是Blue Moon一家的选择。他抬头问了一句,样品什么时候到,金知元说最快明天下午。
会议在二十分钟内结束了,因为没有人有时间开更长的会。
五月十二日,星期三,下午两点,韩知城的预测提前应验了。
当天的客流在下午一点半就突破了五百人次,按照咖啡区的轮转速度和酒吧区的预订情况,韩知城在员工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今晚打烊之前的最终数字,大概率在一千零五十到一千一百之间。他发完这条消息之后,又补了一条,说他自己也说不准此刻的心情是兴奋还是紧张,因为一千这个数字从他开始做预测模型的那天起就是一个理论上的上限,当它真的变成现实的时候,他反而觉得模型可能漏掉了什么变量。
金知元没有回复那两条消息,因为他当时正在后厨,和徐彰彬一起解决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问题——冷藏柜的第二层搁架在中午的高峰期被过重的物料压弯了,几瓶冷萃基底在倾斜的搁架上滑到了边缘,差点摔碎。徐彰彬用一块临时裁切的木板顶住了搁架的变形部位,大约能撑到周末,但他说这周之内必须换新的搁架,否则下一次可能直接垮掉。
金知元蹲在冷藏柜前面,用手电筒照着那根被压弯的金属条,在心里把今天的工作清单重新排了一下顺序——搁架排在第一位,比任何事都优先,因为冷饮线的物料储存如果出了问题,整个下午的出杯都会被卡住。
下午三点四十分,金知元正在地下二层的办公区联系五金店的送货时间,周子瑜从一楼下来,站在门口,没有敲门,只是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话,语气大约平稳得和她平时汇报今日天气一样,但其内容在空气中产生的振动,让金知元握着手机的手指停住了。
“老板,你最好上来一下,有一位客人想见你,他说他是从日本来的,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了Blue Moon,说想和我们谈一个合作,可能是跨境的。”
金知元花了大约三秒钟消化这句话,接着他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站起来,跟着周子瑜走向电梯。电梯上行的时候,他问了一句,对方是什么人,周子瑜说她不太确定,名片上印的是东京一家创意机构的代表,但那人说话很含蓄,没有透露太多细节,只说要见到老板本人才能谈。
金知元走进一楼大厅的时候,目光越过排队的人群,落在靠窗第三张桌子上坐着的一个中年男人身上,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有动过的冷萃,手里握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大约是一些他正在准备的资料。他的姿态松弛,没有那种等待被接见时的紧绷感,大约是因为他习惯在谈判桌上做坐在对面的那个人,而不是坐在自己这一侧的人。
金知元走过去,自我介绍,那男人站起来,微微欠身,递过来一张名片,名片上的公司名称是东京的一家独立创意机构,他的职位是海外业务拓展代表,名字叫山本。
“我们是在Instagram上注意到Blue Moon的,”山本用英文说,语速不快,但每个词的发音都很清晰,大约是在国际业务中磨练过的标准商务英语,“大约一周前,我们的一条推文里提到了你们的冷饮,配图是那款蜜桃乌龙气泡饮,那条推文的数据表现很好,点赞和分享的比例都高于我们平时的平均水平。我们的团队分析之后认为,Blue Moon的品牌视觉和产品风格,在日本市场可能有一定的接受度,所以我来看看,是否可以谈一些合作的可能性。”
金知元听着,没有急于接话,因为这大约是他第一次面对来自海外的商业邀约,他需要先判断这件事的性质和分量,再决定用什么尺度来回应。
“山本先生,您说的合作,具体是指什么方向的产品联名,品牌推广,还是其他形式?”
“目前在初步接触阶段,我们不会要求任何具体的承诺。”山本把平板电脑上的几页资料调出来,屏幕转向金知元,上面大约是一些品牌合作的案例照片,有联名产品,有跨界活动,有快闪店,画面风格偏向日系极简,但又不完全是,中间夹杂着一些明显带有韩国街头元素的画面,“我们想先了解Blue Moon的产能上限和品牌意愿,如果双方都觉得有可能,下一步再谈具体的方案。我今天来的目的,只是认识,不签任何东西。”
金知元在听完这段话之后,大约用了五秒钟来思考,这五秒钟里他主要在想一件事,Blue Moon的产能上限,目前连平日的需求都快要喂不饱了,如果再接入一个海外合作项目,他拿什么来履约?
“山本先生,我很感谢您的关注,Blue Moon刚开业一个月,目前的产能还在爬坡阶段,如果现在谈合作,我不确定我能兑现。”金知元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平缓,没有流露出任何犹豫或者遗憾,因为这是他的真实判断,一个刚满月的小店,在国内市场还没有站稳脚跟之前去接海外的合作邀约,大约是一种对自己和对合作方都不够负责的选择,“但我愿意保持联系,等我们的产能和团队都更成熟一些,再重新讨论这件事。”
山本听完之后,表情没有变化,他大约早就预料到这种回应,或者说,他此行的目的之一本就是来验证这家店的老板是否清楚自己的边界,一个不清楚自己边界的合作方,在长期来看往往是不可靠的。他点了点头,把平板电脑收起来,接着端起那杯几乎没动的冷萃喝了一口,大约是在用这个动作来结束这个话题。
“我理解。等你们的节奏稳定了,请随时联系我,名片上有我的联系方式,直接发邮件就可以。”
山本站起来,欠了欠身,准备离开,但他走出两步之后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顺便一提,那杯冷萃很好喝,你们的萃取参数应该是做过调整的,尾段的甜感比东京大多数咖啡馆的冷萃都干净。
金知元没有告诉他,那杯冷萃的萃取参数是黄礼志在连续三周的测试中一点一点校准出来的,他只是说了一句谢谢,然后目送山本穿过排队的人群,走出了Blue Moon的大门。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重新合拢,大约觉得自己刚才做出的那个拒绝的决定没有错,因为Blue Moon目前的体量还装不下一个跨海合作的分量,强行装进去,大约会把店里的每一个人都压垮,包括他自己。
但那个决定在他的心里留下了一个很小的标记,大约是某一种未来可能性的种子,被埋在了此刻的土壤下面,不需要立刻浇水,但也不该被忘记。
同一天晚上,Blue Moon的单日客流正式突破了四位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