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那次袭击过去两个多月了,新闻的热度早就退了,可具俊会部队里没能回来的人不会因为热度退了就回来,这种事在普通人的生活里留下的是一层长期的、低烧一样的警觉。
“港口的事跟你关系不大,但仁川和你们富平洞之间隔着的东西没有你想的那么多。”金俊勉接着说,“这几天仁川的几个街区,夜间巡逻的频率上去了,还有摩托队,不是警察的那种,是穿便装的,两个人一组,骑得慢,专门绕着商铺和居民楼的外围转。上面让我们留意,也让我们提醒认识的、开店的朋友留意。”
金知元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住了。
“摩托队。”
“对。你那边有看见吗。”
“……有。”金知元听见自己的声音慢了半拍,“最近一个星期,后巷那边半夜有摩托车的声音,我一开始以为是外卖骑手,但时间不对,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隔一两天来一次,发动机的声音是同一台,转速压得很低,从巷口进来,绕一圈,再出去。”
“隔一两天,固定时段,同一台车。”金俊勉把这三个要素复述了一遍,像是在核对清单,“你确定是同一台。”
“声音的频率我记得。开过很久的摩托,怠速的时候会有一段不规则的顿挫,那台车的顿挫很特别,我从床上听能听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知元,你的后巷有监控吗。”
“有,上个月刚加装的,跟店里的智能系统联在一起。”
“明天把最近一周的回放调出来,专门看凌晨十二点半到两点半这一段。如果那台车每次都走同一条路线,绕同样的圈,或者在同样的位置减速,你把时间点和车牌记下来,能记多少记多少,记不住车尾的牌子就记车型和颜色。”
“记下来给谁。”
“先自己存着。”金俊勉的语气很稳,稳得几乎有点刻意,“如果有第三次第四次,你觉得不对劲了,打这个电话给我,我帮你往上递。但知元,现在这个阶段,你的判断比什么都重要,正常的骑手走夜路不会压着怠速绕巷子,正常的绕路也不会精确到隔一天来一次。”
金知元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大约明白了这通深夜电话的分量。
金俊勉不是在报警,也不是在让他报警,他是在教他如何留存证据,因为在很多事情浮出水面之前,普通人能做的只有留存。
“哥,仁川那边具体在查什么,你能说吗。”
“不能说,也不清楚。”金俊勉的回答很快,“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上面让留意的那批摩托,标记的区域名单里,仁川的三个区在列,你们京畿这一带有没有,我不知道,所以你更要注意。富平洞靠地铁,靠商圈,人流复杂,这种地方在名单上出现的话大概不会奇怪。”
“我知道了。”
“还有几件小事。”金俊勉的声音松了一些,从公事公办的频率降回了老朋友的频率,“晚上打烊别一个人锁门,叫上你那个退伍的员工一起,两个人一前一后,习惯就好,不用搞得紧张。后门的锁换成双向的,从里面也能上死。门口的照明别为了省电关太早。这些东西不花什么钱,但花钱买不回来。”
“具俊会。我店里有个员工当过兵,后勤就是他在管。”
“那就再好不过了,当过兵的人对这些事有手感,你跟他提一句,他会明白的。”金俊勉说到这里停了停,接着用一种刻意放轻的语气补了一句,“别自己吓自己。大概率什么事都没有,摩托绕巷子十次有九次是醉汉找路,我说这些只是让你有个准备。有准备的人遇不到事,没准备的人才遇得到。”
“我明白。”
“Blue Moon五月有什么安排吗。”
“冷饮线五一上线,五月十五宋旻浩的个展开幕。”
“个展我要是能请下假就去。”金俊勉的声音里有了一点笑意,“你那杯蜂蜜威士忌给我留着,我回来喝。”
“给你留着,第一杯。”
“行了,去睡吧,忙你的排班。手机晚上别静音。”
“嗯。哥,你也注意。”
“我们这边注意是本职。”金俊勉说完这句就挂了,干脆得一如他这个人,不寒暄,不拖尾,把该说的说完就走。
金知元举着手机,在原地坐了一会儿。
办公区的灯光白得很静,主机的风扇声在挂断之后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份排班表,忽然觉得那张表所代表的世界,刚才被电话的另一头轻轻地推了一下。
推得很轻,但整张桌子都晃了晃。
他没有让自己在那种晃动里停留太久,因为金俊勉说了,大概率什么事都没有,而一个把大概率挂在嘴边的、在军队里带过兵的人,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大约是认真的。
他做了一件事。
他打开韩知城搭的监控后台,输入了后巷摄像头的编号,把时间轴拖回到一周之前,从凌晨十二点半开始,两倍速地看。
四月二十二号凌晨一点零七分,画面右下角,一道车灯的光扫过巷口的墙面,一辆摩托车以很慢的速度滑进画面,车手穿着深色的连帽外套,头盔反着监控的红外补光,看不清任何面部特征,车子在后巷中段的位置减了一次速,大约持续了两秒,接着恢复速度,从巷子另一头出去了。
金知元记下了时间。
四月二十四号凌晨一点二十二分,同一台车,或者至少是一台声音应该相同的摩托,同样的路线,同样在中段减速两秒。
四月二十六号凌晨一点十一分,第三次。
他把三次的画面并排放在一起看,减速的位置几乎重合,偏差不超过一米,而那个位置正对着后巷的排水口,也就是具俊会前几天刚修过、垫过砖的那个角落,那个角落往里走三米,是后门。
金知元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三次,隔一天,同一台车,同一段减速,同一个位置,面对的是一扇后门。
他想起了金俊勉的话,记下来,先自己存着。
他把三段录像的时间点抄在了便签纸上,接着用手机对着屏幕把三个片段各录了一份存进相册,最后把便签纸对折,夹进了抽屉里那份房东合同的下面,那份合同是这家店里最不会被外人翻动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了监控后台,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十六分。
窗外大约什么都听不到,因为办公区在地下二层,隔着两层楼板和一整栋建筑的钢混结构,但金知元还是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听了几秒钟。
很静。
静得只有风扇的声音。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大概率是醉汉找路,大概率是附近谁家的改装车爱好者夜里闲逛,大概率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七点整Blue Moon照常开门,黄礼志照常翻倒计时牌。
他把这串大概率默念了两遍,接着做了一个决定,明天跟具俊会提一句,只提锁和照明,不提摩托。
一台绕了三次的摩托车,在没有变成第四台之前,不值得让整家店的人跟着失眠,这是他作为老板的判断,也是他替那层楼上睡着的人做的决定。
他关掉电脑,起身离开办公区,走廊里的声控灯坏掉的那两盏已经修好了,白光一段一段地在他前面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段一段地暗下去。
电梯下行的路上,他经过地下二层那片正在沉睡的员工休息区,透过电梯门合拢前的那一线缝隙,他看见长桌上还放着没收干净的一个空炸鸡盒,椅背上搭着谁忘了拿走的围巾。
一层楼板之上,是八个人加三个AI的呼吸,一层楼板之下,是他自己。
他走到地下三层的走廊,路过充电区的时候,门上那张手写的纸条还贴着,月亮的弧线在走廊的灯光下很浅。
他停下来,隔着门听了一秒,里面很静,新电池的循环大约正在某个安静的频率上进行着,没有任何声音告诉外面的人,这扇门后面有会呼吸的东西。
他忽然想到,这家店现在的样子,大约就是他这几周一点一点垒起来的样子,垒人的信任,垒系统的稳定,垒一层一层楼板之间各自安好的秩序,而金俊勉的电话提醒了他,垒起来的东西需要有人守着。
守着的办法有很多种,具俊会的锁,韩知城的监控,金俊敏教的留存证据的习惯,还有他自己此刻选择的不动声色。
他走回宿舍,洗漱,躺下。
躺下之前,他把手机从静音调回了铃声,音量开到中间那一格。
这是他今晚为那通电话做的最后一件事,做得很轻,几乎不占任何心力,但它在黑暗里亮着一个小小的意义,从此以后,这部手机在深夜是醒着的。
天花板上方,整栋楼在夜里发出那种老旧建筑特有的、缓慢的木质与钢混混合的沉降声,他在那些声音里辨别了一下,没有引擎的顿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