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知元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在吗?"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大约十秒钟。没有回复。他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三十七分——如果是以前他会觉得这个时间发消息有点晚了,但Jennie从来不是一个按常规作息生活的人。她在纽约读设计学院的时候养成了熬夜的习惯——或者说不是熬夜,而是她的生物钟天然就偏后,凌晨两三点对她来说大约相当于普通人晚上十点。她回国之后在江南区一家设计工作室上班,工作时间相对灵活,但凌晨之前不睡觉依然是常态。
他等了大约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在。怎么了?"
金知元看着这四个字。Jennie的回复风格一向是这样——简短、直接、不寒暄。她不会问"你最近还好吗"或者"好久没聊了聊什么呢"之类的话,她直接问"怎么了",把球踢回给你。这意味着她愿意聊,但她不会主动替你找话题——你得自己说要聊什么。
"没什么,就是忙完了睡不着。你呢?"
"我也是。刚下班。"
"刚下班?现在快十二点了。"
"嗯,项目赶deadline。明天交。"
金知元大约能想象出Jennie现在的状态——她坐在她在江南区租的那间小公寓的书桌前,面前摊着设计稿和笔记本电脑,桌上的咖啡杯已经空了但她还没洗,房间里可能放着她常听的那类音乐——大约是那种偏lo-fi的R&B,节奏不快但旋律很抓耳——她的头发大概扎着一个松松的丸子头,穿着家居服,脸上可能还带着今天化妆之后没卸干净的残妆。Jennie在工作的时候有一个习惯——她不会专门去卸妆再换衣服再开始加班,她会在工位上直接进入加班状态,妆会自然地在几个小时内脱落,衣服也会从正装变成家居服的样子因为她会中途换一次。这种"不仪式化"的工作方式是她跟金知元的共同点之一——他们都不是那种"准备好了才开始"的人,他们更倾向于"先开始再说"。
"项目是什么?"金知元问。
"一个品牌VI的竞标方案。客户是一家做高端护肤品的,要做全套视觉系统——logo、包装、宣传物料、网站。我们工作室跟另外两家公司在竞标。"
"有把握吗?"
Jennie那边的回复停了大约半分钟。她大概在斟酌措辞——这不像她,她通常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的类型。如果她在斟酌措辞的话,说明真实的情况比她愿意说出来的要复杂一些。
"五五开吧。我们工作室的方案创意不差,但规模比另外两家小,客户那边有些决策层比较在意供应商的体量。你知道的,韩国企业选乙方的时候有时候看的不是方案好不好而是公司大不大。"
金知元知道。这种事情在韩国的商业环境里太常见了——大企业选乙方的时候天然偏向大乙方,不是因为大乙方做得更好,而是因为万一出了问题追责的时候大乙方有足够的资源来兜底。小工作室即使方案更出色也经常在最后一步被刷掉,理由往往不是"方案不好"而是"考虑到供应商的综合实力和长期合作潜力"之类的模糊措辞。
"那你工作室的老板怎么说?"
"老板在努力。他这两天在到处跑关系,见客户那边的人。但你也知道——关系这种东西不是你跑就能跑出来的。有时候你跑到最后发现人家根本不是看关系,人家就是看你公司的注册资本和员工人数。"
金知元靠在床头,把手机举在脸上方看着屏幕。Jennie的这些话他太熟悉了——不是Jennie说的这些具体的话,而是这种话背后的情绪。那种"我做的事情是对的但结果不由我控制"的无力感。他在Blue Moon开业的第一周也有过类似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做的咖啡不差、服务不差、环境不差,但客人就是不来。后来客人慢慢来了,但又有新的问题出现——电池过损耗、员工生病、雨天客量下降、物料损耗率波动——每一个问题都不大但它们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你刚解决完一个下一个就到了,你永远在应对但永远到不了"所有问题都解决了"的那一天。
"如果竞标没拿到呢?"金知元问。他不是在故意说丧气话——他跟Jennie之间的对话方式一向是这样的,直接面对最坏的情况,不回避也不美化。这种对话方式在他们大学时期就建立了——那时候他们经常在深夜的图书馆里聊天,聊未来聊理想聊现实聊恐惧,什么都聊,但不聊虚的。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不跟对方说"没事的""会好的""别担心"这种话,因为这种话对真正在困难里的人来说不仅没有帮助反而是一种轻视。真正在困难里的人不需要被告知"没事",他们需要的是有人跟他们一起正视"可能真的有事"。
"没拿到的话工作室可能要裁人,"Jennie的回复来得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她其实一直在想这件事只是没有出口。"今年上半年我们工作室只接了两个项目,其中一个还是去年遗留的。如果这个竞标再拿不到的话上半年就只有三个项目,收入覆盖不了运营成本。老板上次开会的时候说如果二季度没有新项目进来可能要缩减团队规模。"
"那你呢?"
"我大概是被保留的那批——我是工作室里唯一一个能同时做平面和动效的,裁我的话很多项目就没人接了。但工资可能会降。"
金知元没有立刻回复。他在想Jennie说的这些话——不是在想怎么安慰她,而是在想她现在的处境跟他自己的处境之间那种微妙的平行关系。Jennie在一家小工作室里做设计师,老板在努力接项目但大环境的寒意让小工作室越来越难生存;金知元在一家小酒吧里当老板,自己在努力经营但同样面临客流量不稳定、成本压力大、人手不足的问题。他们是同一种人——在巨头林立的行业里试图用小而美的方式活下来的人。这种活法在繁荣时期是有魅力的,因为小意味着灵活、意味着个性、意味着可以做出大公司做不出来的东西;但在下行周期里小意味着脆弱、意味着没有缓冲、意味着一个浪打过来你就可能翻船。
"你有没有想过换地方?"金知元问。
"换哪里?"
"大公司。以你的水平进大公司的设计部门不难。"
Jennie的回复又停了一会儿。金知元大概能猜到她在想什么——这个问题她一定不是第一次想。事实上每一个在小工作室工作的人在遇到困难的时候都会问自己这个问题:我是不是应该去大公司?大公司有稳定的薪水、完善的福利、明确的晋升路径,不用每天担心公司会不会倒闭、项目会不会没有、工资会不会发不出来。但大公司也有大公司的问题——你做的事情不再是"你做的事情"而是"公司让你做的事情",你的创意需要经过层层审批才能落地,你的工作成果上面永远署着公司的名字而不是你的名字。对于Jennie这种对创作有强烈个人表达需求的人来说,大公司可能意味着稳定但同时也意味着一种缓慢的窒息。
"想过,"Jennie终于回了,"但我不知道。我现在的工作虽然不稳定但至少做的东西是我认可的。去了大公司可能稳定了但做的东西我不一定喜欢。你知道我这个人——让我做我不认可的东西比让我没钱还难受。"
金知元知道。Jennie从之前小孩子的时候……她就是这样——她可以接受辛苦,成年了可以接受低收入,甚至可以接受失败,但她不能接受"做自己不认可的事"。这种原则性在很多时候是她的优点——长大了呢,让她的作品始终保持着一种个人风格的可辨识度——但在某些时候也是一种枷锁——它让她在很多可以"妥协一下就好了"的路口选择了不妥协,然后错过了很多本来可以抓住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