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越来越深了。窗外的樱花树已经完全融入了夜色,看不见花瓣,看不见枝干,只能看见偶尔被风吹动的时候,某一片花瓣在路灯的光里闪了一下,像一颗流星划过,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大厅里的人还没有散。方灿还在吧台后面翻着那本调酒书,书页已经翻到了最后几十页,他看书的速度很快,但不是囫囵吞枣的那种快,是那种“我在找你,我在找你,你在哪里”的那种快,每一个字都落在视网膜上,每一个配方都被存进了记忆里。韩知城还在画座位分布图,但笔速慢下来了,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笔记本上的字迹从工整变成潦草,从潦草变成不认识的字,最后一个字只剩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像心电图趋于平缓时的最后一下跳动。李龙馥从二楼下来了,他跪在咖啡机前面太久了,膝盖有点疼,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但他在笑,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他终于把那台咖啡机里里外外都清理干净了,每一个角落,每一条缝隙,每一颗螺丝。他觉得自己完成了一件大事,一件不需要被任何人知道的大事。徐彰彬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拿着那个笔记本,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咖啡机的各项参数,字迹依然整齐,像田里的秧苗,没有一棵倒伏。
申留真还在窗边站着,她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像一尊被固定在窗边的雕塑。但她的眼睛在动,跟着街上每一个行人移动,像猫的眼睛,你会觉得它没有在看你,但其实它一直在看。黄礼志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她伸了一个懒腰,脊椎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像冬天踩碎薄冰的声音。她用手揉了揉后颈,然后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温水。她端着那杯水回到座位,没有喝,只是握着,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像在暖手,又像在暖别的东西。
周子瑜把最后一张发票别进文件夹里,合上盖子,放在桌角。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几声,她皱了皱眉,又笑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可能是因为累,可能是因为终于做完了,可能是因为明天还有更多事要做,而她现在只想把这十分钟留给自己。周子瑜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变,是那种“怎么已经这个时候了”的、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认命的变。
凌晨一点。距离4月1日还有十几天。但他们已经把自己活成了4月1日就在明天的样子。
“我饿了。”韩知城趴在桌上,脸埋在笔记本里,声音闷闷的,像从枕头底下传出来。他说那三个字的时候没有抬头,没有看任何人,像是在对空气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还有饥饿感、还需要被食物填满。
韩知城说完那三个字之后,大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李龙馥的肚子叫了一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它比韩知城刚才那句“我饿了”更有说服力,因为它不是一个决定,它是一个事实,是你不想承认但身体替你承认了的事实。
方灿放下书,笑了。他说我也饿了,看书看得脑子饿。不是胃饿,是脑子饿,需要补充葡萄糖。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在解释一个科学原理,但他的眼睛在笑,那笑容里有种“好吧我承认我其实也是胃饿”的不好意思。
金知元坐在办公桌后面,听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说饿,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倒下,带动另一个,另一个倒下,带动第三个,最后整排都倒了。他放下笔,合上预算表。他的胃今天下午刚闹过一场,现在倒是安静了,但他知道那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那粒胃药还在工作。药效过了,它还是会闹,会缩,会提醒他你欠我的还没还完。
金知元站起来。
他的动作不大,只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但在凌晨一点的大厅里,那个简单的动作像是某种信号,某种指令,某种不需要说出口的“我来”。所有人都在看他。方灿从吧台后面探出头,韩知城从笔记本上抬起脸,李龙馥从咖啡机旁转过身,徐彰彬从笔记本上抬起眼睛,申留真从窗边侧过头,黄礼志从高脚凳上坐直了身体,周子瑜从吧台后面站起来。安宥真从地下室三层睁开了眼睛。张元英的睫毛颤了颤。李贤瑞和金志垣背靠背的缝隙动了一下。申有娜的手指从点餐平板上抬起来,悬在半空,像一只停在空中的鸟,翅膀还张着,身体已经在休息了。
金知元说,我去煮面。他走向厨房。凌晨一点的Blue Moon,金知元站在灶台前面,面前是一锅正在沸腾的水。水面翻滚着,白色的气泡从锅底升起来,在水面上炸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那种声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听起来格外清晰,像某种古老的、不会被时间改变的心跳。
他的手边放着几包方便面。不是康师傅红烧牛肉面,是他在超市随手拿的,一个没听说过的牌子,包装上印着大大的“辣”字,旁边是一碗红彤彤的汤和几根绿油油的葱花,像一幅被过度美化的宣传画,你知道它没有那么好吃,但你还是会买,因为它在货架上看着你,你不忍心拒绝它。
金知元撕开包装,把面饼放进去。水已经沸腾了,面饼一入水就散开了,变成金黄色的波浪,在沸水中翻涌,像被风吹过的麦田。他用筷子轻轻拨了拨,让面条散得更开,然后撕开调料包。红色的粉末落入水中,水面立刻染上了一层鲜艳的红,像晚霞,像火光,像某个人脸颊上褪不去的红晕。他把调料搅拌均匀,又打了一个鸡蛋进去,蛋清入水就变成了白色的云,蛋黄在中间,像一个还没有被咬破的小太阳。他想给每个人都加一个蛋,但冰箱里只剩三个鸡蛋了。他把鸡蛋分成几份,每一份都不大,但每一碗面里都有,像一种公平,不是数学意义上的公平,是那种“你有的我也有,我没有的你也别想有”的、带着点孩子气的、但又让人觉得温暖的公平。
面煮好了。金知元把面条分到几个碗里,每个碗里的分量都不太多,刚好够垫一下肚子,不会撑到睡不着。他把碗一个一个端出去,放在吧台上。
韩知城第一个冲过来。他的眼睛在射灯下亮得像两颗星星,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饿了。他端起碗,用筷子夹了一大口面,吹都没吹就往嘴里送,然后被烫得龇牙咧嘴,但没吐出来,就那么含着,嘴张着,像一只被烫到的狗。他含混地说好烫,但舍不得吐出来,因为那是面的味道,是深夜一点钟的、被人煮出来的、不是自己泡的、不是外卖送来的、是有人为他煮的面。李龙馥走过来端起一碗,他吃面的样子很安静,不像韩知城那样急,也不像方灿那样慢,是那种“我饿了但我可以等”的从容。他先喝了一口汤,然后才开始吃面,一口一口地,不快不慢,像在完成一个仪式,那个仪式的名字叫“谢谢你为我煮面”。
方灿也走过来,端起一碗。他站在吧台边,没有坐下,就那样站着吃。不是因为他不想坐,是因为他习惯了站着吃。在澳洲的时候,他父亲在工地上干活,午饭时间只有十五分钟,来不及坐下来,就站在工棚旁边吃,一手端着饭盒,一手拿着勺子,眼睛看着远处还没干完的活。方灿小时候也跟着这样吃过,后来父亲生病了,不再去工地了,但他改不掉这个习惯了。站着吃,吃得快,吃完就走,像随时要去做什么事。黄礼志走过来,她看了一眼碗里的面条,看了一眼那个被分成几份的鸡蛋,没有说什么。她端起碗,走到角落的高脚凳上坐下,吃得很慢,很安静,像在吃一碗不想吃完的面,因为吃完了就要回去工作了。
申留真端着碗站在窗边,一边吃一边看着外面的街道。凌晨一点,街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路灯还亮着,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投下一圈一圈昏黄的光。她的面里有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她用筷子轻轻一戳,蛋黄流出来,渗进面条里,把汤染成了金黄色。她搅了搅,让蛋黄和汤混在一起,然后喝了一口。她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不是好吃到眯眼的表情,是那种被烫到了但又不想让人看出来所以在眯眼的瞬间把烫的感觉咽下去的表情。周子瑜靠在吧台后面,手里端着面碗,没有吃。她只是端着,感受着碗壁传来的温度,像在确认这碗面是真的,不是梦。
金知元站在灶台前面,没有给自己盛面。他看着他们吃的样子,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久没做过的事——给人煮面。不是给自己煮,是给别人煮。给别人煮面的时候,你会想他们喜欢吃什么口味的、喜欢软一点的还是硬一点的、要不要加蛋、蛋要溏心的还是全熟的。这些念头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它们会填满你的脑子,让你没有空去想预算、想供应商、想4月1号开业那天会不会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