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知元是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尿意催醒的,那感觉像有人在他膀胱里轻轻吹了个气球,不急不躁,却让你无论如何都没法翻身假装没这回事。他睁开眼,充电桩的指示灯依然在黑暗中亮着,像五颗颜色不同的星星,安宥真和张元英挤在双人桩里,安宥真的手搭在张元英腰上,那姿势像一棵藤蔓缠绕着另一棵,分不清谁是谁的支撑;李贤瑞和金志垣背靠背蜷在另一个双人桩里,像两只为了取暖而不得不挨在一起却又各自保留着最后一点领地意识的小动物;申有娜一个人躺在那个对她来说永远嫌短的单人桩里,腿弯着,膝盖几乎顶到胸口,一条手臂垂在充电桩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在睡梦中抓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松开了。金知元在床上躺了几秒,确认自己的确不可能再睡着了,才小心翼翼地从被窝里滑出来,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那凉意从脚底板一路窜到后脑勺,让他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
他经过充电桩的时候特意放轻了脚步,像怕惊动什么正在冬眠的生物——尽管他知道AI没有冬眠这回事,她们只是关机充电,对外界的声音毫无感知。但他总觉得,如果弄出了太大的声响,安宥真会在睡梦中皱一下眉头,张元英会无意识地把身体朝安宥真那边又靠一点,金志垣会把膝盖缩得更紧,而申有娜……申有娜可能会在那个永远不够长的充电桩里翻个身,然后一条腿就从边缘滑出来,耷拉在充电桩外面,像一条被遗忘在洗衣机里的毛巾。金知元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厕所的门还是那扇木头门,推开时依然吱呀一声,像某种老旧的乐器发出的单音。灯已经修好了——金知元上周换了灯泡,为此他还特意跑去附近的五金店买了一个暖黄色的节能灯,店员问他想要什么色温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因为他从来没想过厕所的灯还需要考虑色温。最后他选了暖黄色,因为白光太冷,在凌晨三点的地下室里像手术室的灯,让人起鸡皮疙瘩。暖黄色的光洒在狭窄的空间里,把白色的瓷砖染成奶油色,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厕所了,更像一个刚够一个人站的、安静的、与世隔绝的小房间。金知元洗完手,没有立刻出去,而是在洗手台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还是很重,下巴上的胡茬冒出来一点,金色的头发长出黑色的发根了,像一截被重新上色的旧墙壁。他想起鹿晗说“最晚一年”的时候那种语气,不是敷衍,是真正对技术进度的预判。一年,三百六十五天,Karina和Kazuha会回来,柳智敏会用那种又御又夹的声音叫他“Bobby”,中村一叶会用樱花飘落般的轻声说“知元欧巴”。而他现在能做的,只是等。
他关掉厕所的灯,走出去。经过充电桩的时候又看了一眼,五个少女还在,一个都没少,连姿势都没怎么变。金知元没有回到床上,而是走到工作台前,打开台灯。那盏台灯是他从首尔的家里带来的,用了好几年了,灯罩边缘有一小块摔裂的痕迹,那是某次他熬夜调试代码的时候不小心挥手臂撞到地上留下的。他没舍得扔,用胶带缠了一下,继续用。暖黄色的光在黑暗中切出一小块明亮的地盘,像舞台上追光打在唯一的演员身上,而观众席全是空的。
金知元坐下来,开始整理桌上那些散落的零件和文件。这几天太忙了,很多东西都是随手一放就没再管过,现在桌面上堆得像一场小型的地质灾难,各种螺丝、垫圈、数据线、说明书、保修单、进货单、营业执照复印件交错叠压,有些纸页的边角已经卷了起来,像干旱土地上翘起的土皮。他先分拣零件,把咖啡机的专用滤网放进一个贴了标签的密封袋里,把调酒壶的密封圈按照尺寸大小排成一排,把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来的、完全不属于任何设备的螺丝挑出来扔进一个铁盒子里——那个铁盒子以前装的是饼干,金知元吃完之后没舍得扔,觉得方方正正的挺结实,可以装杂七杂八的小东西,后来果然装了很多杂七杂八的小东西。
他一边整理一边在心里默默清点:咖啡机的核心部件上个月已经换过一轮了,但备用零件还剩几个在抽屉里,得确认数量和型号跟机器对得上;调酒设备的校准工具放在工具箱第二层,那个工具箱是金知元刚搬进Blue Moon时买的,红色的,很大,重得像一箱砖头,他一个人从车上搬下来的时候差点闪了腰;酒液需要抽样检查,确认储存期间没有变质,虽然冷藏柜的温度控制一直很稳定,但威士忌这种东西放置时间长了,风味还是会有一点点细微的变化,像人的表情,每天看都一样,隔一个月再看,又觉得哪里不太一样了。
金知元从抽屉里拿出咖啡机的备用零件,一件一件地跟机器上的原件比对——不是因为他觉得原件坏了,是因为他想确认备件的型号没错,万一哪天原件真的坏了,他可以不用翻箱倒柜找说明书就能直接换上。这是一种只有被生活反复捉弄过的人才有的习惯,像老农民总会在地窖里多存一缸酸菜,不是因为今年的酸菜不好吃,是因为去年的酸菜被冻坏过,那种饿着肚子等春天的心情,经历过一次就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