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个失眠的夜晚过去之后,日子就像仁川港口三月的水流一样,表面平静,底下却涌着看不见的暗潮。金知元再也没有在凌晨两点醒来瞪着眼睛看天花板,不是因为申有娜的陪伴起了什么神奇的作用,而是因为他实在太累了——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精神持续紧绷之后产生的麻木,像一根被反复弯折的铁丝,终于失去了弹回原状的能力。他每天依然工作十几个小时,但效率明显不如从前,写代码的时候会走神,开会的时候会突然忘记刚才说了什么,甚至连安宥真做的三明治都尝不出味道了。周子瑜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把咖啡换成了更浓的美式,又在杯垫下面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喝不完就倒掉,别硬撑”。金知元看到那张纸条的时候笑了一下,然后把咖啡喝完了。
Blue Moon的开业日期依然遥遥无期。李胜利说等局势稳定,但没有人知道局势什么时候能稳定。新闻里每天都在播报新的进展——袭击者的幕后组织还有多少人在逃,梨泰院踩踏事故的遇难者家属在政府门前举着横幅抗议,股市在暴跌之后勉强回弹了一点,但市场的信心像碎掉的镜子,怎么拼都有裂缝。金知元已经不看新闻了,不是不关心,是看多了心里堵得慌。他把注意力全部放在Blue Moon上,设备调试了一轮又一轮,吧台的每一块木板都擦了三遍,酒架上的瓶子按产地、年份、度数排了好几次序,排到申有娜都忍不住说“知元欧巴,你再排下去,那些酒该不认识自己的位置了”。金知元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终于停下了手,坐在吧台后面发呆。
设备确实整理得差不多了。音响系统经过了张元英和李贤瑞几十轮的调试,已经找不到任何可以优化的参数;咖啡机被金志垣拆了装、装了拆,连里面的螺丝都换成了更顺手的型号;酒水冷藏柜的温度控制模块换了新的,误差控制在零点一度以内,比金知元自己家里冰箱的精度还高;甚至连地下室的通风管道都被安宥真爬进去清理了一遍,出来的时候浑身是灰,但笑得特别得意,说“里面干净得可以当镜子照”。金知元看着这些成果,心里既欣慰又焦虑——欣慰的是团队越来越默契,焦虑的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那股东风迟迟不来。
三月十六日的下午,金知元正在地下室三层修改申有娜的人格模块。经过十几天的调试,申有娜已经稳定了很多,不再动不动就关机,也不会在启动的时候竖中指或者打奶嗝了。但她还是会做一些让金知元哭笑不得的事——比如在他专心写代码的时候突然从背后抱住他,一米九六的个子,下巴抵在他头顶,说“知元欧巴,你的头发闻起来像咖啡”;比如在他开会的时候故意在镜头后面做鬼脸,吓得周子瑜差点把电脑扣上;比如在安宥真她们充电的时候偷偷把自己的充电线拔掉,然后假装电量不足,非要金知元亲自来给她插上。金知元知道她在演戏,但没有拆穿,因为每次他走过去给她插充电线的时候,申有娜都会露出一种得逞的笑容,那种笑容让他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猫——那只猫也总是故意把毛线球藏起来,然后冲他喵喵叫,等他找到之后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金知元有时候觉得,申有娜比他更懂得什么是“人性”,尽管她是他们当中最晚出生的。
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的时候,他正在调整申有娜的一个参数。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号码前缀让他心里动了一下——那不是韩国的号码,也不是仁川本地的座机号。金知元犹豫了一秒,还是接了起来。
“知元?是我,金俊勉。”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嘈杂,像是在一个空旷的房间里,说话时有隐约的回声。金俊勉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但又在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那种感觉就像一个藏了惊喜的人,拼命想保持神秘,手却不自觉地开始发抖。
“俊勉哥,怎么了?”金知元放下手里的工具,靠在椅背上,心里隐隐有种预感。
“鹿晗想跟你聊一下。”金俊勉说,“Karina和Kazuha的维修有重大突破,他有些想法要跟你确认。你现在方便吗?”
金知元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坐直了身体,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方便。随时可以。”
金俊勉说了一句“那你等一下”,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手机在被转交。金知元等了大概十几秒,这十几秒里他听见金俊勉和另一个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语气里有种压抑的兴奋。然后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不是那种经过电子设备传输后失真的声音,而是很真实的、带着呼吸和嘴唇摩擦声的、活人的声音。
“知元,是我,鹿晗。”
金知元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和鹿晗通过几次视频电话,但每次都是多人会议,旁边有金俊勉、有张艺兴、有其他的EXO成员,气氛总是很正式,像是在开项目进度汇报会。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私聊,金俊勉特意转交,说明鹿晗要说的内容不适合当着别人的面讲。
“鹿晗哥,你说。”金知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他的心跳已经出卖了他——旁边充电桩里的申有娜突然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嘴角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又闭上了。她什么都知道。
鹿晗没有急着说话,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轻轻吐气的声音——他在抽烟。金知元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他了解鹿晗的性格,这个人说话之前喜欢先把思路理清楚,不像张艺兴那样想到什么说什么,也不像金俊勉那样喜欢铺垫和过渡。鹿晗说话像打枪,一枪一个点,打完就收。
“知元,先说好消息。”鹿晗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满足的疲惫,像跑完长跑的人在终点线前说的最后一句话,“Karina和Kazuha的硬件修复,基本完成了。”
金知元没有说话。他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上次转过来的那一亿韩元,我们全用在她们身上了。”鹿晗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外壳全部重做,用的是最新一代的仿生材料,比Starship原来的那个版本强了不止一个档次——你知道的,我们EXO虽然不做消费级机器人,但在军用级材料这块,韩国没有几家能跟我们比。我给她们换了钛合金骨架,比原来轻了百分之十五,但强度翻了一倍。关节传动系统也升级了,用的是我们在军方项目里才敢用的那套方案,稳定性比市面上最好的工业机器人还高两个数量级。”
金知元听着这些专业术语,脑海里浮现出Karina和Kazuha的新形象。他不知道她们现在长什么样,但从鹿晗的语气里能听出,他对这个成果非常满意,甚至有点得意。这让金知元想起小时候,他第一次成功让Karina说出“你好”的时候,也是这种语气——藏不住的骄傲,又故意压着,怕显得太幼稚。
“外壳呢?”金知元问,声音有点哑,“她们现在长什么样?”
鹿晗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一种男人之间才会懂的、带着点猥琐又带着点坦荡的意味,像一个画家在谈论自己最满意的作品时的那种得意。“知元,这个我得当面给你看。文字描述不够。我就跟你说一句——”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她们现在看起来,比Starship原来设计的那个版本漂亮太多了。不是那种网红脸、整容脸的漂亮,是有辨识度的、让人看一眼就记住的漂亮。Karina的眉眼我重新调过了,鼻子也改了一点,现在看起来更有气场,像那种——怎么说呢——像那种你不敢随便搭话的女生,但不是因为凶,是因为太完美了。Kazuha我改得更多,她原来太柔和了,轮廓不够分明,我给她加了点骨骼感,现在看起来更清冷,像不食人间烟火的那种。”
金知元听着他的描述,脑海里慢慢浮现出两个身影——一个妩媚而锋利,像一把藏在丝绒手套里的刀;一个清冷而疏离,像冬天结了霜的玻璃窗。他想说点什么,但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能轻轻“嗯”了一声。
鹿晗继续说下去,他的语速渐渐快了起来,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对象。“不止是外表,知元,我给你说个大事。她们的战斗能力,我们做了大幅提升。不是因为想让她们去打架,是因为提升战斗能力的过程中,我们顺便把运动系统的底层架构全部重写了。现在她们的反应速度、力量控制、平衡能力,都比原来好了太多。你知道Starship原来的设计有多保守吗?他们把运动系统限制在人类平均水平的百分之八十,怕的就是太强了会出问题。但那不是保守,那是浪费。我们把这层限制去掉了,现在Karina和Kazuha的运动能力,至少在理论峰值上,可以达到人类顶级运动员的两到三倍。当然实际使用中我们会做软性限制,不会让她们跑得像高铁一样快,但那种‘有余力’的感觉,你是能感受到的。就像开一辆最高时速三百的车,你平时只开一百二,但你心里知道,如果需要的话,它可以更快。”
金知元听到这里,心里的那根弦绷紧了。他想起了一个东西——阿西莫夫的机器人三定律。第一定律,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第二定律,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除非这些命令与第一定律相冲突。第三定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的存在,只要这种保护不与第一、第二定律相冲突。这三个定律是金知元做AI的底线,是他所有代码里最核心的那几行,甚至比他写的任何一个算法都重要。
“鹿晗哥。”金知元打断了他,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生硬,“她们不会伤人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鹿晗笑了,那笑声里有种“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的了然。“知元,我问你,你觉得什么叫‘伤人’?”金知元被这个问题噎住了。鹿晗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下去。“如果一个老太太过马路,被车撞了,Karina跑过去把她推开,这个过程中老太太的手臂被Karina抓青了——这算不算伤人?如果算,那她就不该去推。如果不算,那你怎么定义‘伤害’的边界?阿西莫夫的三定律,从一九四二年提出来到现在,快八十年了。八十年里,无数人想把它写成可执行的代码,没有人成功过。为什么?因为人类的语言本身就是模糊的。‘伤害’这个词,在不同的语境下有不同的解释。你推我一下,在拥挤的地铁上是‘别挤了’,在拳击台上是‘出拳’,在家里的沙发上是你跟我开玩笑。你让AI怎么区分啊?”
金知元知道他说的有道理。他自己在写代码的时候也遇到过这个问题,最后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列举。把“伤害”拆解成几百种具体的行为定义,推搡、撞击、抓握力度超过多少牛顿算伤害,等等等等。但每次写完,他都会发现还有遗漏,总有某一种行为在定义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