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收面试（3）

2021年3月3日，清晨六点四十五分。

仁川富平洞127号，Blue Moon一楼大厅。

金知元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他从地下室三层上来时，发现周子瑜已经坐在吧台后面了。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A4纸，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早。”金知元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些纸，“这是什么？”

周子瑜抬起头，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采购清单。我昨晚整理到两点，把Blue Moon开业需要的所有东西都列出来了。”

金知元拿起来翻了翻。酒水、食材、调料、一次性用品、清洁用品、设备备件、员工制服……每一类下面都有详细的品牌、规格、数量、预估单价和总价。最后几页还附了供应商名单，按价格、质量、交货速度排了序。

“你……”金知元看着她，“你昨晚没睡？”

周子瑜摇头：“睡了。睡到三点又醒了，想起来接着写。反正也睡不着。”

金知元想说什么，但周子瑜已经站起来，把那些纸收拢成一沓。“走吧，早点去。批发市场八点开门，我们得赶在第一波。”

金知元看了一眼窗外。天刚亮，街灯还没灭，晨雾在海面上浮着，像一层薄纱。“你吃早饭了吗？”

“路上吃。”周子瑜已经背上帆布袋，往门口走了。

金知元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跟上去。

两人在街角的便利店买了饭团和咖啡，边走边吃。清晨的仁川很安静，只有早班的公交车和偶尔驶过的出租车。空气清冷，吸进肺里有一种干净的刺痛感。周子瑜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帆布袋在肩上轻轻晃动。金知元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被晨风吹起的碎发，突然觉得这个场景很像电影里的画面。

“知元欧巴。”周子瑜头也不回地喊他。

“嗯？”

“你走快点。批发市场那边停车位不好找。”

金知元加快脚步。两人并排走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两个赶路的旅人。

批发市场在仁川港附近，从Blue Moon开车过去大概二十分钟。周子瑜开的车——是金知元从朋友那里借来的一辆旧现代。她开车很稳，不快不慢，变道会打灯，遇到行人会提前减速。金知元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脑海里想着今天的事。

下午两点，申留真要来面试。金融学院的，2001年生，今年二十岁。简历很短，只有几行字，但写得很有灵气。她说：“Blue Moon这个名字让我想起一句话——‘月亮是夜晚的太阳。’”

金知元想起那句话，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笑什么？”周子瑜问。

“没什么。在想下午的面试。”

周子瑜瞥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车子拐进一条窄巷，批发市场到了。

市场比金知元想象的大。一栋灰色的混凝土建筑，像一座巨大的仓库，外墙上有斑驳的水渍和褪色的招牌。门口已经停了几辆小货车，工人们正往下卸货。空气中有鱼腥味、香料味和纸箱的潮气。

周子瑜停好车，从帆布袋里掏出那沓清单。“先去酒水区。我昨天打过电话，有一家供应商的货不错，价格也公道。”

两人走进市场。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一排排的摊位像棋盘一样延伸开去。每个摊位上都堆满了商品——酒水、食材、调料、一次性餐具、清洁用品……应有尽有。商贩们吆喝着，推着手推车的工人穿梭其间，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混合成的、属于批发市场特有的气息。

周子瑜带他穿过人群，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摊位不大，但酒水种类很全——威士忌、伏特加、金酒、朗姆、龙舌兰、利口酒……各种品牌、各种规格，摆得整整齐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穿着白衬衫，看起来不像商贩，更像会计。

“周小姐。”老板看见他们，笑着迎上来，“昨天电话里说的那些货，我都备好了。你们看看。”

周子瑜接过他递来的样品，递给金知元。“你尝尝。这个牌子的伏特加，口感比我们之前用的那款好，价格还便宜15%。”

金知元拧开瓶盖，闻了闻。没什么刺鼻的酒精味，只有淡淡的谷物香。他倒了一点在杯子里，抿了一口。入口柔顺，不辣喉咙，后味干净。

“不错。”他点头，“比之前那款好。”

老板笑了：“那当然。这个牌子是俄罗斯原装进口的，走海运直接到釜山港，没有中间商。你们要的量，我可以再给打个九五折。”

周子瑜拿出计算器按了几下，递给他看。金知元看了一眼数字，比她清单上预估的低了不少。

“行。”他说，“就这家。”

接下来两个小时，他们走了十几个摊位。周子瑜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每到一处，先看样品，再问价格，然后拿出计算器按一通，最后给出一个比老板报价低10%到20%的数字。有的老板答应了，有的没答应。答应的就签单，没答应的周子瑜也不纠缠，转头就走。

“你不还价？”金知元跟在后面，看着她干脆利落的背影。

周子瑜头也不回：“不还。他报的价没诚意，说明不想做这单生意。磨下去浪费时间。”

金知元想反驳，但想了想，发现她说得有道理。时间也是成本。

到第十一个摊位时，周子瑜终于露出了笑容。这是一家卖咖啡豆的摊位，老板是个年轻的女生，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扎着丸子头，围裙上沾着咖啡渍。

“周姐！”女生看见周子瑜，眼睛亮了，“你怎么来了？”

周子瑜笑了：“带老板来看看。知元，这是恩珠。我在人才市场认识的，她家的咖啡豆特别好。”

金知元和恩珠握了握手。恩珠从柜台后面拿出一袋豆子，递给他。“尝尝。埃塞俄比亚耶加雪菲，水洗处理，浅中烘焙。花香明显，酸度柔和。”

金知元打开袋子，凑近闻了闻。有茉莉花的香气，还有一点柑橘的酸甜。他点点头。“不错。多少钱？”

恩珠报了一个数。金知元看了一眼周子瑜。周子瑜轻轻点头——这个价格，比市场价低了不少。

“行。”金知元说，“先要二十公斤。如果效果好，以后长期合作。”

恩珠笑了，露出一对小虎牙。“谢谢知元哥！周姐经常提起你，说你是个好老板。”

金知元看了一眼周子瑜。周子瑜假装没听见，低头在清单上打勾。

采购完所有东西，已经快中午了。金知元和周子瑜把货搬到车上，后备箱和后座都塞得满满的。金知元关上车门，长出一口气。

“累吗？”周子瑜递给他一瓶水。

金知元喝了一口。“还好。你呢？”

周子瑜靠在车门上，看着远处港口的海面。阳光下，海水泛着碎金般的光。“不累。就是有点饿。”

金知元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半。“回去吃？还是在这附近找地方？”

周子瑜想了想。“回去吃吧。下午还有面试，得早点准备。”

两人上车。周子瑜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批发市场的停车场。金知元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心里想着下午的面试。

申留真。二十岁。金融学院。简历很短，但很特别。

她说：“如果你们愿意给我机会，我愿意做Blue Moon的月亮。”

金知元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想当面问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