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五十分，金知元抵达仁川富平洞127号。
那是一栋三层建筑，外观有些年头了，但维护得不错。一层是临街店铺，卷帘门紧闭，玻璃橱窗上贴着已经泛白的出租广告。建筑侧面有一条窄巷，通往后面的停车场。
金知元看了看手机，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他正犹豫要不要先联系李胜利，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金知元？”
转身，一个穿着休闲西装的男人站在不远处，大约二十七八岁，头发精心打理过，戴着无框眼镜，笑容得体但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金知元立刻认出这是李胜利——他在权志龙家的相册里见过照片，但真人比照片看起来更……锐利。
“李胜利先生？”金知元微微鞠躬。
“不用这么正式。”李胜利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志龙哥说你很有礼貌，果然没错。来，先看看场地。”
他走到店铺门前，在电子锁上按了一串密码。卷帘门缓缓升起，露出内部空间。
那是一间挑高近五米的宽敞店面，大约一百五十平米，长方形结构，尽头是木质楼梯通往上层。店面空无一物，但地面和墙面都很干净，显然定期有人维护。阳光从临街的大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怎么样？”李胜利问。
“很大。”金知元如实回答，“但我不太明白……您说投资机会是指？”
李胜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向楼梯：“来，地下室才是重点。”
地下室的门在店面后部，厚重的防火门后面是向下延伸的水泥楼梯。李胜利打开灯，金知元跟下去，然后愣住了。
眼前的空间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一百五十平米，层高四米，地面和墙面都做了防尘处理，天花板上有完整的通风管道和照明系统。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一侧的配电箱——那显然不是普通店铺的配置，三相电，独立断路器，甚至还有应急发电机的接口。
“这里以前是做什么的？”金知元忍不住问。
“名义上是酒窖。”李胜利靠着墙，“但实际上，前任业主是个电子工程师，把这里改造成了私人工作室。这些电力线路都是他加的，通风系统也是专业级别。后来他移民了，房子转了几手，最后到了崔胜铉——志龙哥另一个朋友手里。”
金知元在空间里走了一圈。他的大脑已经开始自动规划：这里可以放服务器机架，那里可以做测试区，角落可以隔出一个小办公室……
“胜利先生，您到底想让我在这里做什么？”他转身面对李胜利，“如果是AI相关的创业，这个场地确实不错。但我需要知道具体的商业计划、投资规模、股权结构——”
“酒吧。”李胜利打断他。
金知元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想投资你开一间酒吧。”李胜利重复，表情认真，“就这里，一层做店面，地下室做仓储和准备区。二层有休息室和办公室，你可以住那里。”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金知元试图从李胜利脸上找到开玩笑的迹象，但对方看起来完全严肃。
“胜利先生，我是人工智能专业的硕士，我研究的是仿真人形机器人和认知系统。”金知元一字一句地说，“您让我开酒吧？”
“对。”李胜利点头，“而且不是普通的酒吧。我要你做一间‘智能酒吧’。”
他走到地下室中央，张开手臂：“想象一下：调酒由AI系统辅助，根据顾客的情绪、口味偏好、甚至当天的天气推荐专属饮品。安防系统接入人脸识别和异常行为检测。供应链全数字化管理，库存自动补货。顾客数据匿名收集，用于优化服务和产品。甚至——”他顿了顿，“你可以在地下室这里搞你的研究，把酒吧当作一个实时的、活生生的测试场。”
金知元的大脑飞速运转。这个想法乍一听荒谬，但细想之下……
“为什么选我？”他问，“如果您想投资智能酒吧，完全可以找有餐饮经验的人，再雇技术团队。为什么找一个完全没有经营经验的应届毕业生？”
李胜利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些真实的东西：“两个原因。第一，你是志龙哥的弟弟，我相信他的眼光。第二，我看过你的Aether系统论文，还有你本科时做的那个餐厅服务机器人项目。”
金知元惊讶：“您看过？”
“志龙哥给我的。”李胜利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U盘，“这里面是你的全部学术成果，我花了三个晚上看完。那个服务机器人项目尤其让我感兴趣——你不仅设计了机器人的硬件和软件，还重新规划了整个餐厅的服务流程，引入了动态调度算法，使翻台率提升了百分之十五。这说明你不只有技术思维，还有运营思维。”
他把U盘递给金知元：“技术天才很多，但既懂技术又懂管理的人很少。我需要一个能从头开始构建一套系统的人，而不是只会写代码的程序员。”
金知元接过U盘，手指微微发抖。
“资金方面，我会提供五亿韩元启动资金，足够你完成装修、采购设备和运营前六个月。”李胜利继续说，“我不要求控股，只占百分之三十股份。经营权完全归你，我不会干涉日常运营。但每个季度我要看财务报表和进度报告。”
“那我的研究……”金知元艰难地开口。
“酒吧是你的主业，必须做好。”李胜利语气坚决，“但在那之外的时间，你可以在地下室继续Aether系统的研究。我甚至会帮你弄到一些……不对外公开的硬件设备。条件是，如果研究有商业化的可能，我有优先投资权。”
金知元闭上眼睛。五亿韩元，完全的经营权，还能继续自己的研究——这听起来像梦一样。但正因为太美好，反而让人警惕。
“代价是什么？”他睁开眼，“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您投资我，除了可能的财务回报，还有什么其他目的？”
李胜利的表情变得微妙。他走到楼梯边，示意金知元上去。两人回到一层店面，阳光更加明亮了。
“金知元，你了解韩国的AI产业现状吗？”李胜利问，不等回答就继续说，“表面繁荣，实则脆弱。大企业垄断资源，小公司艰难生存，学术界与产业界脱节。更重要的是，整个社会沉浸在一种虚假的自信中——因为我们有三星，有LG，有现代，所以我们觉得韩国在AI领域也是世界一流。”
他冷笑：“但实际上，我们在基础算法、芯片设计、大数据基础设施上全面落后于中国和美国。政府每年的AI预算还不及华为一家公司的研发投入。那些大公司的AI部门在做什么？在优化手机拍照算法，在给聊天机器人加一些花哨的功能。真正的前沿研究？都在硅谷和中关村。”
金知元默默听着。这些他都知道，但从一个成功的商业人口中说出来，感受格外强烈。
“我和志龙哥的公司，表面做AI解决方案，实际上……”李胜利停顿了一下，“我们在做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具体是什么不能告诉你，但可以透露一点：我们需要一个完全独立于现有体系的实验场。一个没有人注意，可以自由尝试新想法的地方。”
他看向金知元：“你的酒吧就是这样一个地方。表面上是个普通的娱乐场所，实际上可以成为我们的前沿观察站和测试平台。这就是我的‘其他目的’。”
“这听起来……有点危险。”金知元实话实说。
“所以我才找你。”李胜利直视他的眼睛，“因为你足够聪明，足够谨慎，而且——你有退路。如果你觉得不对劲，随时可以退出。五亿韩元算我投资失败，我们两清。”
金知元走到窗边，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这是一个普通的街区，有便利店，有餐厅，有美容院。如果在这里开一间酒吧，会有人来吗？他能经营好吗？那些AI系统的想法，真的能在实际中应用吗？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当然。”李胜利走过来，递上一张名片，“这是那个物业的产权文件副本，还有我的联系方式。给你三天时间。如果同意，我们就开始；如果不同意，就当今天没见过面。”
金知元接过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邮箱，没有头衔，没有公司名称。
“最后问一个问题。”金知元抬头，“志龙哥知道这件事吗？”
李胜利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复杂：“他知道。实际上，这个想法最初是他提出的。但他坚持让我来跟你谈，因为他不想让你觉得这是施舍。”
金知元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他想起小时候，权志龙教他骑自行车，在他摔倒时扶他起来，却说：“你自己骑，我不扶了。”然后偷偷跟在后面保护他。
“我会认真考虑的。”金知元说。
“好。”李胜利拍拍他的肩，“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志龙哥都会支持你。我也是。”
两人在店门前分手。金知元看着李胜利的车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再次看向那间空荡荡的店铺。
阳光正好，透过橱窗在地面画出明亮的光带。他想象这里摆上桌椅，吧台后放着闪亮的玻璃杯，音乐低声流淌，人们在这里交谈、欢笑、放松。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下，服务器机架安静运行，算法分析着每一杯酒的配方，学习着人类情绪的微妙变化。
这画面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既现实又科幻，既传统又前沿。更重要的是，这是完全属于他自己的事业，不是谁的施舍，不是哪家公司的螺丝钉位置。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晚上回家吃饭吗？你爸买了新鲜的带鱼。”
金知元回复：“回。另外，我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发送后，他最后看了一眼店铺，转身走向地铁站。首尔的天很蓝，风里已经有春天的气息。他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但至少，这是一条自己选择的、无人走过的路。
而有时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有选择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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