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桂香依旧缠在鼻尖,沈砚走在教学楼的走廊里,鞋底碾过地上零落的桂花瓣,碎香沾了满鞋,却半点暖不透心底的寒。方才楼下那一幕像刻在眼底,挥之不去,林念耳尖的淡粉,男生温和的笑,还有那本递过去的诗集,都成了细刺,扎得他心口发疼,那些被刻意压在时光深处的回忆,便借着这股疼,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
他记事起,便只有冰冷的台阶和旁人嫌恶的目光,父母离开时的背影,成了他童年里最清晰的画面,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心底,让他早早便懂了疏离。进了孤儿院,他更是把自己裹在硬壳里,不说话,不与人亲近,缩在角落的长椅上,看院里的孩子嬉笑打闹,眼底只有一片漠然。那时的他,像株长在阴沟里的草,不懂温暖,也不信温暖,有人凑过来想和他玩,他便恶狠狠地瞪回去,久而久之,院里有的孩子都喊他孤僻怪,偶尔聚在一起欺负他,扯他的衣服,推搡他,他便攥紧拳头往死里打,哪怕被揍得鼻青脸肿,也不肯哭一声,不肯服软就算院长来了沈砚也不愿意说一句话。
直到林念来的那天。
那天的阳光格外暖,透过孤儿院的玻璃窗,落在水泥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小小的林念扎着两个羊角辫,怯生生地躲在院长身后,眼睛像浸了水的葡萄,怯怯地望着他。彼时他刚和几个欺负他的孩子打完架,额角破了皮,嘴角沾着泥,正坐在台阶上,用脏乎乎的手指抠着地面的缝隙。林念却不知怎的,挣脱了院长的手,小短腿哒哒地跑到他面前,仰着小脸,看着他的眼睛,小声说,你长得真好看。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人夸他好看。
愣神的功夫,林念已经蹲下来,用胖乎乎的小手,轻轻碰了碰他额角的伤口,眼里满是可惜之后林念便一直粘着沈砚, 可沈砚却对林念避之不及一次一次的冷落对方但是林念却丝毫没有在意,依旧跟着每一天都跟他说很多很多话。后来那些欺负他的孩子又来寻事,扯着林念的羊角辫推她,小小的林念却半点不怯,张开胳膊挡在他身前,像只护崽的小兽,和那些孩子吵得面红耳赤,最后扭打在一起。那天,所有孩子都被院长罚站在太阳底下,院长板着脸说小朋友不可以打架,林念站在他身边,小脸红扑扑的,额角也沾了灰,却还偷偷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安慰他,没事的,以后我护着你。
就是那句话,像一道光,劈开了他心底的层层阴霾。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晒得发烫的身上,格外舒服。罚站结束后,两人坐在孤儿院的老槐树下,林念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皱巴巴的水果糖,剥了糖纸递给他,他没接,只是看着她。林念便把糖塞进他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漫到心底。他看着林念亮晶晶的眼睛,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和孤独,突然就崩了堤,伸手抱住小小的林念,脑袋埋在她的颈窝,哭得像个孩子,哭声压抑又委屈,把这些年的冰冷和无助,都哭了出来。林念也不推开他,只是用小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哄着易碎的珍宝。
从那以后,他的身边,便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林念总粘着他,吃饭时坐在他身边,把碗里的肉夹给他;睡觉前攥着他的衣角,要和他挤在一张小床上;院里的孩子再想欺负他,林念便第一个冲上去。他也渐渐变了,不再是那个孤僻冷漠的野孩子,他会替林念梳歪掉的羊角辫,会把她护在身后,会把仅有的零食留给她,会在她晚上做噩梦时,轻轻拍着她的背,小声说别怕,我在。他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这个闯进他生命里的小姑娘,他想,这辈子,他都要护着她,护着这束照亮他黑暗人生的光。
后来,养父母来孤儿院领养孩子,一眼便看中了他和林念。坐上驶向温宅的车,林念攥着他的手,小脸满是期待,他看着身边的小姑娘,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在心里悄悄许下诺言,以后,有我在,你再也不会受一点委屈。
温宅的日子,温柔得像一场梦。白墙黛瓦,香樟满院,养父母待他们极好,楼上有挨着的两间卧室,有崭新的文具和衣裳,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暖融融的。那段日子,是他这辈子最安稳的时光,林念依旧黏着他,晨起喊他洗漱,吃饭给他夹排骨,晚上怕黑便抱着枕头来敲他的房门。他替她掖被角,替她拢耳后的碎发,动作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走下去,他会一直守着他的小姑娘,守着这份独属于他们的温柔。
可时光总在不经意间,悄悄改变一切。
不知从何时起,林念不再黏着他了。晨起不再敲他的房门,洗漱时遇上,只是淡淡说一句“早”放学路上,她会和同学说说笑笑,不再牵着他的手;回家后,她的房门会轻轻掩上,里面是属于她的小世界。他依旧替她摆碗筷,把她爱吃的豆沙包放在她面前,依旧在她晚归时,站在玄关的灯影里等她,依旧在她需要时,第一时间出现在她身边,可那份亲昵,却渐渐被疏离取代,像一层薄纱,隔在两人之间,看得见,却摸不着。
他看着林念一点点长大,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温柔,笑起来时依旧晃眼,只是这份笑,不再只属于他一个人。他心里的那份情愫,也在时光里,悄悄变了模样。从最初的守护,到后来的心动,那份喜欢,像院里的香樟,在心底生了根,发了芽,枝繁叶茂,却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包括林念。
户口本上的兄妹二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锁着他的心意。他是她的哥哥,是养父母收养的孩子,是和她在同一屋檐下长大的人,这份身份,让他连靠近都带着克制,连心动都藏着惶恐。他只能把那份喜欢,藏在替她夹菜的动作里,藏在晚归时等她的灯影里,藏在替她擦去颜料的指尖里,藏在每一次看似平淡的小心点里。
他看着她从懵懂的小姑娘,长成明媚的少女,看着她身边出现别的人,看着她对着别人笑,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却只能忍着,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只能以哥哥的身份,站在她的身后。
中学时,有男生给林念递情书,他看到后,第一次在学校发了火,把那个男生堵在走廊里,眼底的戾气吓退了所有人,却在林念跑来问他怎么了时,只是淡淡说没事,只是和同学闹了点矛盾。他不敢说,他是吃醋了,他是怕有人抢走他的光,他是想把所有靠近她的人,都推开。
高中后,林念愈发耀眼,身边的追求者也多了起来,方才楼下的那个男生,只是其中一个。他站在教学楼上,看着那个男生对着林念笑,看着林念耳尖泛红,心里的嫉妒和愤怒,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冲破所有的克制。他想冲下去,想推开那个男生,想把林念护在身后,想告诉所有人,她是我的,可脚下像灌了铅,动不了分毫。
那份想拥有,又不能拥有的痛苦,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隐忍,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心底,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走回教室,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桂香依旧飘进来,却只剩满心的涩。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的课桌上,映出他清瘦的身影,他抬手,指尖轻轻覆在胸口的位置,那里,心跳依旧急促,藏着对林念的满心欢喜,也藏着无尽的无奈和痛苦。
他想起孤儿院的老槐树,想起那颗皱巴巴的水果糖,想起林念挡在他身前的小小身影,想起温宅里暖融融的阳光,想起这些年的点点滴滴,眼眶微微发热,有泪意涌上来,却被他硬生生忍住,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他是沈砚,是林念的哥哥,他不能哭,也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的脆弱,更不能让林念知道,他心底那份逾越了身份的,不敢言说的喜欢。
江风会吹过温宅的窗,香樟叶会簌簌落下,餐桌上的碗筷会依旧摆得整整齐齐,他会依旧以哥哥的身份,守着林念,守着这份藏在时光里的心意,哪怕这份心意,永远都不能说出口,哪怕这份喜欢,注定只能是一场独角戏。
他的小姑娘,要一直好好的,哪怕她的身边,没有他。
这份隐忍的爱,像青藤,缠在心底,绕了一圈又一圈,勒得生疼,却又舍不得松开,只能在时光里,默默守护,静静等待,哪怕等不到结果,哪怕最终,只剩一身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