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松寿堂里的气息沉得像浸了冷水。

周大夫跪在青砖地上，脊背绷得笔直，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湿痕。方才药档上的破绽已经摆到老夫人面前，可他一口咬定，只是誊写时粗心写错，绝无半点蓄意害人的心思。

“老夫人明鉴，草民行医多年，素来谨慎，怎敢在药材上动手脚！定是近日府里琐事繁多，一时笔误，这才闹出误会。”

二夫人端坐在一旁，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急，抬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柔声劝道：“祖母，周大夫在咱们苏府效力多年，一向稳妥，想来真的只是无心之失。皖儿身子刚好，本就忌讳大肆追究，若是传出去，反倒叫外人说咱们苏府苛待医者。”

她这话看似宽厚，实则四两拨千斤，轻轻把谋害的嫌疑抹去，只落一个无心疏漏。

苏皖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藏着的一小块药渣，那是晚翠昨夜悄悄从周大夫配药的药炉底下拾到的。她不急不躁，缓缓抬眸，声音清清淡淡，却穿透满室的安静：“笔误？哪有次次都错在同一味药上的道理。”

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一顿，浑浊的目光落在周大夫身上：“皖儿，你可有凭据？”

“孙女儿有。”苏皖示意晚翠上前，将那包药渣呈上去，“这是从周大夫给我煎药的炭炉余烬里寻来的，里面掺了一味慢性耗损气血的药草，寻常人分辨不出，日积月累，便能慢慢掏空身子。若是我一直喝下去，不出半年，便会油尽灯枯，到时候只会被诊作先天体弱，无人会疑心是中毒。”

周大夫脸色骤然惨白，猛地抬头：“这！这是栽赃！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陷害我！”

二夫人的心也跟着一沉，面上却依旧维持温婉，蹙起眉：“皖儿，药渣随意捡拾，哪里能作数？万一是什么下人胡乱丢进去的，岂不是冤枉了周大夫？”

局势一瞬间僵持住。老夫人神色凝重，一时难以决断，堂内的丫鬟仆妇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苏皖以为要继续拉锯，打算再抛出后手时，门外忽然传来丫鬟慌张的通报声。

“老夫人！不好了！大小姐苏清然在园子里摔了一跤，头磕在假山石上，流了好多血！”

这话一出，满室哗然。

二夫人浑身一震，再也维持不住方才从容的模样，猛地站起身：“清然！我的清然！”她顾不得再和苏皖周旋，慌慌张张就要往外冲，脚步都有些踉跄。

苏皖心头微惊，眉头紧蹙。她料想到二夫人会狗急跳墙，却没料到出事的会是苏清然。这一下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刚刚压下去的局面，瞬间被打乱。

老夫人也沉下声：“快去看看！传府里其他大夫过去！”

众人纷乱起身，一窝蜂朝着后花园赶去。苏皖跟在人群末尾，目光沉沉地看向周大夫。方才还拼死狡辩的周大夫，此刻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侥幸。

苏皖心里清楚，苏清然这一摔，未必是意外。

若是苏清然重伤昏迷，甚至出事，二夫人便可顺势把所有罪责都推到她苏皖头上，说是她怀恨在心，加害庶姐；退一步讲，哪怕只是轻伤，也能借着这件事，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周大夫的嫌疑，就此不了了之。

晚翠贴着苏皖身侧，压低声音，急道：“小姐，怎么办？咱们好不容易抓住的线索……”

苏皖轻轻按住晚翠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别急。祸福尚难定论。先去看看，看清然到底是怎么摔的。”

风穿过回廊，卷起落叶，先前快要浮出水面的真相，随着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再度蒙上一层迷雾。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