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间隙

夜色渐深，庭院里静得只余下风吹枝叶的簌簌声响。

苏清禾坐在灯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绣绷上的纹样，心思却全然不在女红之上。傍晚河畔那一幕反复在脑海里盘旋，顾晏辰挺拔矜贵的身影，他望向苏清婉时专注炙热的眼神，还有二人之间难以言说的暧昧气场，每一幕都刺得她心口发闷。

同是苏家女儿，命运际遇却天差地别。苏清婉坐拥满堂疼爱，手握家业实权，如今还能引得沪上权势顶尖之人倾心相待，而自己兜兜转转，依旧只能缩在角落，小心翼翼看人脸色度日。

这份妒忌像是浸了冷水的野草，在心底疯狂滋长，连带着看待苏清婉的目光，也悄悄蒙上了一层微妙的隔阂。

次日晨起，府中众人齐聚厅堂用膳。

沈玉茹心疼两个女儿，频频往苏清婉与苏清禾碗中添菜，言语间满是慈爱关切。苏清婉神色平和，举止温婉得体，有条不紊应答着家人话语，依旧是众人眼中妥帖懂事的嫡长女模样。

苏清禾低垂着眼帘，小口进食，往日里温顺亲昵的模样淡了不少，偶尔抬眼看向苏清婉，目光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疏离与不甘。

温书言心思敏锐，很快便察觉到二女之间气氛异样，暗暗留意几分，却也并未当场点破。

饭席间，沈玉茹提起近来市面局势，忧心忡忡开口：“外头风波一直没彻底平息，也不知往后实业经营能否安稳，只盼着不要再生出祸事才好。”

苏清婉放下碗筷，轻声宽慰：“母亲不必过度忧心，账目产业皆把控稳妥，只要谨慎行事，便能守住根基。”

话音刚落，苏清禾忽然轻轻开口，声音细软，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意味：“姐姐本事大，自然能稳稳护住家里一切，就连在外结识的友人，也都身份不凡呢。”

这话意有所指，隐隐带着试探与酸意。

厅堂内瞬间安静一瞬。

苏清婉眸光微顿，抬眸看向身旁的妹妹，清晰捕捉到她眼底暗藏的情绪，心中了然，昨日河畔相见的场景，终究还是被她撞见了。

“不过是生意场上往来之人，谈不上特殊交情。”苏清婉语气淡然，不愿过多牵扯私事。

可这般轻描淡写的回应，落在苏清禾耳中，反倒成了刻意遮掩。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自嘲，不再继续言语，只是心底的郁结愈发浓重。

温书言见状，连忙出声岔开话题，说起厂房新近的调度安排，巧妙将略显僵硬的气氛缓和下来。

一餐饭吃得各怀心思，散去之后，苏清婉特意寻了机会，单独拦住缓步回院的苏清禾。

“禾儿，你心里是不是有什么想法？”她望着妹妹的背影，语气平和询问。

苏清禾脚步停下，缓缓转过身，面上依旧挂着怯怯的神情，只是眼神不复往日纯粹：“姐姐何出此言，我只是随口感慨几句罢了。”

“昨日傍晚，你都看见了。”苏清婉直言点破，“我与那人只是寻常碰面闲谈，并无逾矩之事。”

苏清禾攥紧袖口，心头的妒忌再也压不住些许锋芒，轻声说道：“姐姐生来便拥有旁人求而不得的一切，家世、宠爱、能力，如今还有旁人倾心相待。我自小漂泊在外，从未拥有过这般光景，心里难免会羡慕几分。”

直白道出心底的落差与不甘，羡慕之下，满是难以掩饰的嫉妒。

苏清婉看着眼前心生隔阂的亲妹，心头微微怅然。她明白多年分离造就的疏离，也懂寄人篱下的不安会催生执念，却没想到血缘至亲之间，竟会生出这般心绪。

“你我皆是苏家女儿，家中一切，本就有你的一份。”苏清婉耐下心劝慰，“往后安稳度日，不必妄自菲薄。至于私人情谊，乱世之中身不由己，并非值得艳羡之事。”

在她眼中，与顾晏辰的牵扯皆是险境纠缠，是步步惊心的博弈，从来不是什么值得追捧的风光。

可苏清禾已然被心底情绪裹挟，听不进这番话语，只觉得姐姐站在高处，无法体会自己的苦楚。

“或许吧。”她淡淡应了一声，语气带着淡淡的敷衍，“姐姐自有自己的分寸，我不多过问便是。”

说罢，微微屈膝行礼，便转身快步离去，刻意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望着少女略显仓促的背影，苏清婉伫立原地，眉宇间染上几分疲惫。

一边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意牵绊，一边是至亲妹妹滋生出的妒忌与隔阂，再加上外头虎视眈眈的敌人、悬而未决的命案真相。

层层纷扰缠绕周身，原本安稳的家宅之内，人心已然悄然生出缝隙。

另一边，苏清禾回到厢房，关上房门后，脸上温顺的面具彻底碎裂。

她清楚自己不该对嫡姐心生妒意，可现实的差距、命运的不公，一次次冲击着内心。既然无法坦然共处，那便只能另寻出路。

她不再执着于单纯依附苏清婉，心中暗暗打定主意。往后既要表面维持乖巧模样，稳住自身立足之地，也要暗中积攒属于自己的力量，不再永远活在他人的光环之下。

而城外府邸之中，顾晏辰依旧没能放下心绪。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苏清婉闪躲疏离的模样，明知她顾虑重重，却依旧不愿就此放手。

他抬手唤来下属，沉声吩咐：“继续留意苏府动静，格外关注苏清婉身边人与事，但凡有任何变故，即刻回禀。”

情意已然入心，这场始于试探、陷于心动的纠葛，注定无法轻易落幕。

家宅心生间隙，外人痴心难断，暗处阴谋蛰伏，民国沪上的风雨，裹挟着人心私欲与爱恨羁绊，愈发汹涌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