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偷心

苏清彦扬帆远航，苏府少了几分少年意气，院落间陡然沉静不少。风波暂时偃旗息鼓，可暗地里的拉扯较量，从未真正停歇。

连日来苏清婉一边打理家族实业后续事宜，一边依旧暗中追查姨母离世的疑点，还要时时留意苏清禾的言行举止，心神始终绷得紧紧的。

那日傍晚，处理完账目琐事，她独自沿着河畔长堤缓步散心。晚风卷着水汽拂面，稍稍驱散几分心头沉郁。

行至僻静渡口旁，一道挺拔身影默然立在垂柳之下，早早便等在了此处。

顾晏辰一身深色西装，身形融在暮色里，眉眼深邃冷冽，目光自她现身那一刻起，便牢牢锁在她身上，不曾移开半分。

自从那日苏府登门不欢而散，二人便再未曾碰面，此刻猝然相见，空气里莫名缠上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张力。

苏清婉脚步一顿，下意识想要转身避开，却被对方低沉的声音稳稳拦住去路。

“躲什么。”

顾晏辰迈开长腿，几步便走到她身前，将她退路悄然封死。

夕阳余晖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褪去平日里商场杀伐的狠戾，反倒添了几分难言的柔和。他看着眼前女子依旧温婉纤弱的模样，眼底翻涌着探究与执念。

从深夜潜入府邸盗取账册，到当众直言他仗势欺人，再到一次次不动声色化解家族危机，这个藏在柔弱皮囊下的女子，时时刻刻都在牵动着他的心绪。

见过她伪装怯懦的模样，见过她冷静布局的沉稳，见过她护佑家人的坚韧，不知不觉间，这抹身影已然深深烙印心底。

苏清婉微微敛眸，语气疏离淡然，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顾先生在此处等候，不知有何要事。”

她刻意拉开距离，不愿再与这人牵扯过深。顾晏辰心思难测，权势滔天，与他靠近，无异于游走刀锋。

顾晏辰垂眸凝视她清丽眉眼，薄唇轻扬，语气带着几分似认真似戏谑的意味：“无事便不能来找苏小姐？”

他往前微微凑近半步，压迫感淡淡袭来，目光沉沉望进她眼底：“苏清婉，你倒是好本事。”

苏清婉心头微紧，面上不动声色：“顾先生此话何意。”

“假意柔弱迷惑众人，暗中搅动沪上风云，护住苏家产业，护住身边所有人。”顾晏辰低声缓缓开口，嗓音磁性缱绻，“这般聪慧果敢，步步为营，不知不觉，倒是悄悄偷走了旁人的心。”

偷心二字，说得直白又灼热。

晚风骤然静了几分。

苏清婉睫毛猛地一颤，心头倏然一颤，抬眼对上他深邃似海的眼眸，里面盛放的情愫直白浓烈，再也遮掩不住。

她素来心思缜密，擅长揣测人心，却从未料到，自己步步自保求生，竟会引得这位杀伐冷硬的人物动了真心。

“顾先生说笑了。”她立刻偏过头，避开他炙热的视线，语气微微紧绷，“民女蒲柳之姿，资质平庸，何来偷心一说。”

她刻意疏离推脱，不愿沾染这份突如其来的情意。乱世浮沉，人人身不由己，情爱最是牵绊软肋，她身负家族重担，不敢动心，也不能动心。

顾晏辰看着她下意识闪躲的模样，非但没有退步，反倒眼底笑意渐浓。

他见惯了她冷静从容、演戏伪装的模样，这般略带慌乱无措的神态，倒是难得一见。

“是不是说笑，你心里清楚。”

他语气放缓，褪去强势逼迫，只剩一片郑重认真：“从你深夜闯入我书房那一刻起，这个世上，便再也没有第二个女子，能入我顾晏辰眼底。”

身居高位，双手沾染纷争算计，他向来冷漠寡情，从不将儿女情长放在心上。可偏偏遇上苏清婉，伪装与真心交织，柔弱与锋芒并存，硬生生撞碎了他冰封的心防。

苏清婉指尖悄然攥紧衣角，心绪纷乱。

一边是暗流汹涌的家族危机，一边是捉摸不透的人心算计，如今又凭空多出一份沉重情意。

她不敢回应，亦不敢接纳。

“顾先生，乱世之中，安稳自保尚且不易，儿女情长太过虚妄。”她语气淡淡，带着婉拒之意，“往后还请先生恪守分寸，不必再这般言语试探。”

说完，她便打算侧身离去。

手腕却忽然被一股温热力道轻轻扣住。

顾晏辰掌心温度滚烫，牢牢握住她纤细手腕，不肯轻易松开。暮色之下，他眼神认真执拗：

“虚妄与否，不由你定论。苏清婉，你悄悄偷走我的心，总不能一走了之。”

晚风拂动二人衣衫，河畔垂柳轻轻摇曳。

一个刻意收敛心意，步步回避情愫纠缠；一个已然深陷其中，执意不肯轻易放手。

偷来一颗尘封多年的心，从此乱世棋局里，除了家业阴谋、外敌纷争，又多了一份剪不断、理还乱的儿女情长。

苏清婉望着紧扣自己手腕的手掌，心头五味杂陈。

她清楚，自此刻起，她与顾晏辰之间，再也回不到仅仅试探博弈的境地。这场无心造就的偷心纠葛，终将伴随着风雨时局，一同缠绕往后漫漫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