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里谈话正酣,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温润清雅的脚步声,伴着下人恭敬的通报:“表少爷到——”
苏清婉闻言,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浅松。
是她的表兄,温书言。
温书言是她母亲沈玉茹的外甥,出身书香,行事沉稳温润,心思缜密,也是苏父最信任倚重的心腹,常年帮着打理苏家纺织厂的内外事务,为人正直赤诚,待她更是亲厚,是为数不多知晓她内里心思、默默帮她遮掩的自己人。
话音落下,一道青衫身影缓步 into 厅中。
温书言身着月白长衫,眉目温文儒雅,气质清逸,待人永远谦和有礼。他先对着苏景恒躬身行礼,又朝沈玉茹问安,目光最后落在一旁坐着、面色苍白的苏清婉身上,眉眼间立刻浮起:真切的担忧。
“婉表妹,听闻你染病卧床,我特意从厂里赶回来看你,身子可好些了?”
他语气温和,眼神里满是真切关怀,举止分寸恰到好处,丝毫不见逾矩。
苏清婉抬眸,露出一抹浅淡柔弱的笑意,声音轻软:“劳表兄挂心,只是寻常疾病,休养几日便无事了。”
温书言点点头,目光不着痕迹扫过厅中端坐的顾晏辰,眼底掠过一丝审慎,此处却依旧礼数周全,微微拱手:“这位想必便是顾先生,久仰大名。”
顾晏辰抬眸,眸光淡淡落在温书言身上,情绪不显分毫,只微微颔首,语气疏离淡漠:“温先生客气。”
他识人眼光毒辣,一眼便看出温书言气度沉稳,以及看向苏清婉时那份发自内心的维护与亲近。
温书言在一旁落座,恰好隔在苏清婉与顾晏辰之间,无形中替她挡去几分顾晏辰投来的审视目光。
苏景恒看着外甥到来,神色稍缓,顺势接过话头:“书言来得正好,你素来通晓厂里事务,方才顾先生正与我说起眼下外商觊觎本土实业的事。”
温书言神色微敛,正色颔首:“舅舅,此事我早有察觉。近来洋纱低价倾销,暗中拉拢不少商行站队,咱们纺织厂已是明ly被人盯上,暗处小动作不断,我心里一直忧心。”
他条理清晰,把厂里's隐秘风波娓娓道来,言语间沉稳干练,全然不是寻常书生的柔弱,尽显办事能力。
顾晏辰静静坐在那里,指尖轻叩茶盏,目光若有似无掠过安静垂眸的苏清婉,又落回从容谈吐的温书言身上。
他瞬间便瞧出端倪——
温书言看似只是苏家表兄、厂里管事,实则处处护着苏清婉,言语间隐隐替苏家挡下外界风波,更像是早已默认苏清婉在幕后做主,事事暗中与她通气。
看来这位苏大小姐,并非孤身一人,身边早有可靠心腹。
而苏清婉倚着椅背,故作虚弱安静,耳里听着温书言细数厂里隐患,心里暗暗颔首。
温表兄心思细腻,早已察觉到外商的步步紧逼,正好借着今日机会,借着顾晏辰的话头,把台面下的隐患摆出来,也方便后续暗中布局。
温书言谈及局势,语气凝重:“外商野心极大,不止想挤垮本土纱厂,还暗中勾结奸商私运物资,只是缺少确凿证据,无从发难,只能步步提防。”
这话恰好戳中账册之事。
苏清婉睫毛微颤,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顾晏辰淡淡开口,意有所指:“证据并非没有,只是落在谁手里,敢不敢动,愿不愿护罢了。”
话音落下,他目光直直看向苏清婉,眼睛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试探。
温书言何等通透,瞬间捕捉到顾晏辰话里的深意,又察觉到他看向表妹的目光,心头微凛,下意识轻轻侧了侧身,不动声色将苏清婉半护在身后,从容接话:
“顾先生说得是,只是乱世行事,步步惊心,若无十足把握,贸然出手,只会引火烧身,连累家族。”
不卑不亢,言辞委婉,却稳稳守住苏家立场,也暗中护住了苏清婉。
顾晏辰看着温书言的维护姿态,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不再多言。
有意思。
一个擅长伪装、深藏不露的苏清婉,一个温润机敏、默默护她的温表兄。
苏家这盘棋,比他预想的还要有趣。
苏清婉感受着身侧温书言不动声色的维护,心头掠过一缕暖意。
在这人心难测的乱世,家人良友皆真心待她,便是她敢步步走险、展露锋芒的底气。
偏厅内茶香袅袅,三人各怀心思,言语闲谈间,暗流早已交织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