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变天。
御书房内烛火骤灭,老皇帝缠绵数日,终是在国丈之乱、太子遭毒、八皇子入狱的连番惊变里,油尽灯枯,龙驭上宾。
丧钟撞碎宫阙寂静,一声重过一声,震得整座京城都在发颤。
白绫一夜挂满宫檐,文武素服,举国哀悼。
东宫之内,气氛沉如死水。
慕容琛一身缟素,立在窗前,背影孤峭得像一座即将扛起天地的峰。他一夜白头似的,眼底布满血丝,从前的温润锐利尽数褪去,只剩帝王该有的冷硬与沉肃。
他是太子,国不可一日无君,三日后,便要行登基大典,即位为帝。
万人叩首,江山易主,权柄在握。
可他站在那里,却半点欢喜也无,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空落。
因为他一转头,便能看见窗边静静立着的我。
一身素白皇子服,面色比缟素更白,身形清瘦得仿佛风一吹就倒,肩头的伤未愈,体内的无影寒毒正无声蚕食着心脉。
我望着满城素白,只觉得浑身发冷。
父皇崩逝,新君将立,本该是千秋大业的开端。
可我心里清楚得很——
我等不到他真正坐稳龙椅的那一天了。
毒已入髓,日夜渐重,白日强撑,夜里毒发时,骨血都像被冰刀一寸寸割过,冷汗浸透衣被,疼得蜷缩成团,却连一声闷哼都不敢出。
我要瞒住慕容琛,瞒住霍骁,瞒住所有人。
瞒住我这个将死之人,正陪着他,走完最后一段登基之路。
慕容琛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一瞬不瞬。
丧父之痛,储位之重,前嫌未释,心意难明,万般苦楚压在他一人肩上。他一步步走近,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父皇走了……”
“三日后,我便是皇帝。”
他顿了顿,眼底翻涌着我读不懂的痛与偏执,轻声问:
“珩儿,你会留在我身边,对吗?
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不管你为何害我,往后,我是皇帝,你是我唯一的皇弟。
我不再逼你,不再问你,只要你留在我眼前。”
他伸手,想碰我的脸颊,又怕我抗拒,指尖在半空中僵住,微微发颤。
我垂着眼,掩去眸底一闪而逝的酸涩与绝望,轻轻点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臣弟,遵旨。”
臣弟。
多么疏离又规矩的两个字。
他眼底的光,暗了一分。
他不知道,我不是不愿靠近,是不能。
我这具中了无解之毒的身体,最多撑不过一年,甚至,可能连他的登基大典都熬不过去。
我不能给他希望,再让他看着我覆灭。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暗卫低声禀报:
“启禀太子——国丈残余旧部,联合外戚势力,趁国丧作乱,兵围京城!霍小将军已率部前去镇压,请求指示!”
慕容琛周身瞬间戾气暴涨,帝王威压席卷整座宫殿。
“乱臣贼子,也敢猖狂。”
他转头看我,眼神瞬间软下来,带着近乎哀求的郑重:
“等我回来。
别乱跑,别躲着我。
登基之后,我会给你一个安稳余生。”
我望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心口猛地一抽,一阵刺骨的寒毒骤然窜遍四肢百骸。
我扶住窗沿,勉强站稳,唇角溢出一丝极淡的血。
余生?
我哪里还有什么余生。
小欧的声音在脑海里微弱地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与愧疚:
老大……对不起,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时间线已经乱了,任务也失效了,我、我查不到回去的方法了……
而且你的毒……我检测不到解药,真的、真的无解……
我轻轻闭上眼,抹去唇角血迹。
无解也好,回不去也罢。
在这最后的日子里,我只想看着他平安登基,看着霍骁安稳无恙,看着柳氏母女一世无忧。
至于我——
就做这深宫一场,无声无息的落雪吧。
落下来,爱过、护过、瞒过,然后,悄悄化去。
三日后,新帝登基。
而我,命数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