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盐之策

秋狩过后第七日，慕容翊正式召沈知意参与朝会。

“沈先生今日虽不必上朝，但需在东书房等候。”韩文渊亲自来传话，“待朝会结束，殿下会与几位重臣回来议事。届时先生需提出盐铁之策，此乃先生在朝堂立足的关键。”

沈知意点头：“沈某明白。”

辰时三刻，沈知意已端坐东书房。她今日特意换了身庄重的青灰色长衫，头发用白玉簪绾起，面纱依旧，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

书案上摊开着北境舆图和齐国盐铁产地的详细资料——这是她让陈禹、赵平连日整理出来的。资料详尽，数据清晰，足以支撑她的论断。

巳时初，门外传来脚步声。

慕容翊率先进来，身后跟着三位大臣——户部尚书李崇、兵部尚书张衡、工部尚书王琛。这三人皆是朝中重臣，年岁都在五十上下，神色严肃。

“诸位大人请坐。”慕容翊示意众人落座，自己则坐到主位，“今日请诸位来，是为商议北境盐铁之事。”

他看向沈知意：“沈先生，你来说。”

沈知意起身，走到悬挂的北境舆图前，敛衽行礼：“诸位大人，沈某有一策，可断齐国命脉，壮我燕国国力。”

李崇眉头微皱：“沈先生请讲。”他的语气客气，但眼神中带着审视——一个女子，还是齐人，能有什么好策？

沈知意不以为意，手指点在齐国北部沿海：“齐国盐产，七成出自北海盐场。此地盐质优良，产量巨大，不仅供齐国国内，更远销西域诸国，是齐国国库重要来源。”

她又指向齐国中部的几处矿山：“铁矿方面，齐国有三处大矿，其中以黑山矿为最，年产铁百万斤，齐国兵甲多赖此矿。”

“这些我们都知道。”兵部尚书张衡沉声道，“沈先生有什么新鲜说法？”

沈知意微微一笑：“诸位大人可知，北海盐场如今的实际掌控者是谁？”

众人一愣。

“北海盐场名义上官营，实则七成盐田已被户部侍郎王崇暗中掌控。”沈知意从书案上取出一份密报，“这是沈某让青鸢潜入齐都，从王崇府中抄录的账本副本。上面清楚记载，王崇通过白手套，控制了北海盐场大部分盐田，每年从中获利不下五十万两白银。”

她将账本副本递给李崇。

李崇接过，快速翻看，脸色逐渐凝重：“这……这账目若是真的，那王崇……”

“贪赃枉法，中饱私囊。”沈知意接话，“且王崇是萧衍的心腹。萧衍拉拢他，不仅是为了他在户部的关系，更是为了这每年五十万两的白银。”

慕容翊眼中寒光一闪：“继续说。”

“再看黑山矿。”沈知意指向舆图上的另一处，“此矿名义上由兵部直辖，实则已被禁军副统领周骁控制。周骁此人，贪财好色，却有一弱点——嗜赌。他在齐都最大的赌坊‘千金阁’，欠下了巨额赌债。”

她从怀中取出一叠借据：“这是千金阁的借据副本，上面有周骁的亲笔签名和手印。欠款共计……三十万两。”

张衡倒吸一口凉气：“三十万两？他一年的俸禄才多少！”

“所以他需要钱。”沈知意缓缓道，“而控制黑山矿，就是他来钱最快的途径。”

工部尚书王琛此时开口：“沈先生说了这么多齐国内幕，究竟想说什么？”

沈知意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沈某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从这两处入手，切断萧衍的财源和兵源。”

她走回书案，展开另一幅图：“第一步，暗中收购北海盐场流失在外的盐引。齐国盐政，盐引制度混乱，许多盐引流落民间。我们可派人暗中收购，再通过控制的盐商，逐步渗入齐国盐业市场。”

“第二步，收买黑山矿的管事和矿工。周骁贪财，他手下的人也好不到哪去。我们可以高价收买关键位置的管事，让他们在采矿、冶炼时做些手脚——比如，在铁水中掺入杂质，让炼出的铁器脆弱易折。”

“第三步，”沈知意的声音渐冷，“等时机成熟，我们可制造‘意外’。比如盐场大火，矿井坍塌……届时，齐国盐铁必会短缺。盐价飞涨，民心不稳；铁器不足，兵甲不继。萧衍纵有雄兵百万，也无以为继。”

书房内一片寂静。

三位尚书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这计策不仅狠辣，而且可行——若能成功，齐国不战自乱。

良久，李崇缓缓道：“沈先生此计……甚妙。但实施起来，需要大量银钱和人手。”

“银钱方面，沈某已初步估算。”沈知意取出一份清单，“收购盐引，初期需十万两；收买矿场管事，需五万两；后续运作，还需十万两左右。总计……二十五万两。”

张衡皱眉：“二十五万两不是小数目。”

“但比起军费，这二十五万两微不足道。”沈知意道，“若按常规用兵，攻打齐国北境防线，军费至少百万两，且胜负难料。而用此计，二十五万两可乱齐国，孰轻孰重，诸位大人自能权衡。”

慕容翊此时开口：“银钱不是问题。孤担心的是——如何确保此计不被萧衍察觉？”

“所以需要隐秘。”沈知意道，“所有行动，需通过第三方进行。比如收购盐引，可让燕国控制的西域商队出面；收买矿场管事，可通过黑市中间人。即便萧衍察觉，也只能查到商队和中间人，查不到燕国头上。”

王琛抚须沉思：“此计虽险，但若成，确实可收奇效。只是……”他看向沈知意，“沈先生如何能确保，青鸢姑娘取得的这些账本、借据是真的？”

这个问题很关键。若是伪造的证据，那整个计划就建立在流沙之上。

沈知意早有准备。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印章：“这是王崇的私章拓印，可与他公开文书上的印章比对。至于周骁的借据，千金阁的老板是个胡人，在燕京也有产业。殿下可派人去核实。”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若诸位大人还不放心，可先小规模试行。比如，先收购部分盐引，渗入齐国盐市。若有效，再扩大规模；若无效，损失也不大。”

这个提议很稳妥。

三位尚书交换了眼神，都微微点头。

慕容翊见状，拍板道：“那就这么定了。李尚书，你负责筹备银钱；张尚书，你挑选可靠人手；王尚书，你负责联络西域商队和黑市中间人。沈先生总揽全局，诸位需配合她行事。”

“臣等遵命。”

众人告退后，书房中只剩慕容翊和沈知意。

“沈知意，”慕容翊看着她，“此计若成，你在朝中定会有一定地位。但若败……”

“若败，沈某一力承担。”沈知意平静道，“绝不会牵连殿下。”

慕容翊摇摇头：“孤不是这个意思。”他起身，走到窗边，“孤是说，此计一旦开始，便没有回头路。萧衍不是傻子，他迟早会察觉。届时，你在齐国的名声……”

“沈某早已没有名声。”沈知意打断他，声音冰冷，“在齐国，沈知意已经是个‘死人’。一个死人，还在乎什么名声？”

慕容翊转身，注视她良久，最终只道：“那便去做吧。需要什么，直接找孤。”

“谢殿下。”

从东书房出来，沈知意直接回了清风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