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重建能仁
白云山的秋晨,雾锁千峰。
铁桥三立于能仁寺旧址的断碑前,指尖拂过“敕建能仁禅寺”五个残字。碑是前明永乐年间的旧物,裂痕处已生青苔。他身后,三百匠人、弟子静立如林,斧凿绳墨齐备,只待一声令下。
“开工。”
二字落地,寂静的山谷骤然苏醒。伐木声、凿石声、号子声交织升腾,惊起满山宿鸟。铁桥三亲自挥锤,将第一根丈二梁木楔入地基——那木是陈铁骨自粤北深山寻来的铁力木,沉如金铁,斧斤难入,却在他锤下服帖如泥。
施雨良领医武堂弟子采药煮茶,大锅支在银杏树下,药香混着松香弥漫。区珠带着女子洪拳的三十七名弟子搬运青砖,她们不使蛮力,以柔劲推送,砖石如被无形手掌托着,稳稳垒上墙头。
最奇是孖指添。他独臂难擎重物,便专司巡查。残缺的右手持一根白蜡杆,杆头系红绸,见梁柱有半分歪斜、榫卯有毫厘不合,便以杆轻点。工匠初时不服,三日后却发现,凡被他点过之处,重建后皆风雨不侵。
重建第三日,山下来了不速之客。
十名灰衣僧人踏雾而来,为首老僧眉须皆白,手持九环锡杖,杖头铜环在晨光中灿然生辉——正是北少林达摩院首座,慧明禅师。
“阿弥陀佛。”慧明合十,“闻施主重建能仁,融南北武学,老衲特来观礼。”
话音未落,东侧山道又转出七名青袍道人,为首者背松纹剑,五缕长髯飘洒胸前,乃武当派云游长老清虚子。
一时间,断垣前南北武林齐聚。匠人弟子皆屏息,目光投向铁桥三。
铁桥三放下铁锤,拭去手上木屑,躬身长揖:“荒山陋寺,得诸位宗师踏足,梁某幸甚。”
慧明禅师目光如电,扫过工地:“老衲有一问。天下武学分宗立派已数百年,施主所谓‘融合’,是要灭我少林拳脚,还是废他武当剑术?”
语出,山风骤停。
铁桥三却笑了。他走向新立的正殿基架,拾起地上一截废弃榫头——那是匠人试手所削,一端方正如少林拳刚猛,一端圆润似武当劲柔。
“禅师请看。”他将榫头平托掌心,“南北武学,正如这榫卯。少林拳是方榫,讲究直来直往,力透千钧;武当劲是圆卯,崇尚以柔克刚,流转不息。”说着双手一合,榫头竟在他掌心缓缓旋转起来,“然真要筑成大殿,需方榫入圆卯,刚柔相济,方能承万钧而不溃。”
清虚子目露精光:“如何相济?”
铁桥三不答,引众人至新辟的演武场。场中央已立九根木桩,按九宫方位排列。他站定坤位,缓缓推出一式——初时是铁线拳的“桥手沉肩”,行至中途忽化武当“云手”,收势时竟带出少林“金刚托钵”的余韵。
一式演罢,他收功吐气:“此非独创,实乃还原。晚辈查考典籍,发现唐宋时武学本无南北之分。少林拳谱中‘柔字诀’、武当剑经里‘刚猛式’,在古本中比比皆是。后世门户渐立,方才各执一端。”
慧明与清虚子对视良久,忽然同时大笑。
“善!”慧明禅师锡杖顿地,“老衲愿留三月,与施主共研达摩易筋经与洪拳锻体之法。”
清虚子亦抚掌:“武当太极劲与梅花棍的‘点化’之理,确有相通之处。”
当日下午,“武学共研堂”的木匾挂上东配殿。殿内不设香案神像,唯置长桌数张,堆满各派典籍。北少林十八罗汉拳谱与洪拳铁线拳纲要并陈,武当太极剑诀旁放着五点梅花棍图解。
第七日深夜,变故突生。
三十黑衣蒙面人如夜枭掠入山门,刀光直扑共研堂——那里正亮着烛火,铁桥三与慧明、清虚子对坐论武。
“朝廷余孽。”铁桥三耳廓微动,已听出刀风中的军伍煞气。
慧明禅师捻动佛珠:“可要老衲出手?”
“不必。”铁桥三起身推窗,月光泻入堂内,“诸位远来是客,且看梁某如何待客。”
他独自步入庭院。黑衣人见他孤身,刀阵立时合围,按九宫八卦方位站定,赫然是朝廷禁军“天罡伏魔阵”。
铁桥三足踏中宫,双臂缓缓抬起。这一起手式极慢,却让为首黑衣人瞳孔骤缩——他们曾观紫禁城一战密报,识得此乃太极洪拳起势。
“变阵!”黑衣首领厉喝。
刀阵旋动,三十六道刀光如齿轮绞杀。铁桥三却如风中柳絮,总在刀锋将及未及时飘然挪移。他不出招,只游走,所过处衣袖带风,竟牵引得刀阵越转越快。
“他在借力!”黑衣首领猛然醒悟,急喝,“散!”
却已迟了。铁桥三忽止步,双掌在胸前虚抱,周身气流骤凝。那三十六人收刀不及,前冲之力被他尽数纳入怀中,如百川归海。
太极洪拳·海纳百川势。
但见他双臂一展,纳来的劲道反向喷涌!黑衣人如遭无形巨浪拍击,齐齐倒飞三丈,落地时刀脱手、阵已破,却无一人重伤——劲道拿捏之妙,竟只破阵不伤人。
铁桥三收势,负手而立:“回去告诉你们主子,能仁寺从此是武学清修之地。若再犯山门——”他目光扫过满地钢刀,“下次碎的便不是刀了。”
黑衣人踉跄退去。慧明禅师自堂内走出,合十叹道:“以阵破阵,以柔克刚,施主已得武道真髓。”
清虚子抚剑沉吟:“更难得是未伤一人。这份克制,比武功更难。”
经此一夜,朝廷再未滋扰。坊间传言,紫禁城内那位太后看了密报,只朱批四字:“武痴而已,随他去。”
霜降那日,能仁寺重建功成。
新寺不塑金身,正殿供的是华夏武祖轩辕像,左右配殿列历代武学宗师牌位,从先秦剑客至本朝拳师,凡有创见者皆入其内。寺后崖壁新刻“武学源流图”,以阴线勾勒出三千年武术演变脉络,南北各派皆在其中,无分高下。
开光当日,十虎齐聚,南北七宗十三派皆遣使来贺。铁桥三当众宣布三事:
其一,能仁寺永不开宗立派,只作武学研究之地,各派典籍皆可入“共研堂”参修;
其二,设“薪火堂”,收天下贫苦子弟,授文武之道,束脩分文不取;
其三,立“止戈碑”,刻“武者当止戈于未发,而非逞凶于既起”。
礼成时,夕阳正照在玄武岩新铸的寺钟上。铁桥三亲自撞钟三响,钟声荡开满山秋雾,惊起鹤群绕峰三匝,方振翅南飞。
是夜,众宾散尽。铁桥三独坐后山观星台,将掌门铁牌置于石案,对侍立身侧的施雨良道:“明日始,寺中诸事由你执掌。”
施雨良大惊跪地:“弟子何能……”
“你能。”铁桥三扶起他,“医武堂三年,你治伤者七百,授徒逾百,更将药理化入拳理,创‘养生气劲’。传承之道,你在为师之上。”
他又唤来孖指添:“你为护法首座。这双手——”执起那双残手,“便是最好的戒尺。”
最后召区珠:“女子洪拳一脉,当传遍九州。明日你便下山,赴闽浙开枝散叶。”
三人含泪领命。铁桥三挥袖,独自步入藏经阁顶层。那里已设静室一间,只一榻、一桌、一壶、一剑。墙上悬着觉因和尚画像,画像下供着那截重建时首用的榫头。
他盘坐榻上,闭目调息。窗外明月渐升,清辉洒入室中,照见墙上新题的一副对联:
“拳融南北终归道,寺立云山只为传。”
山风穿牖,拂动纸页。案头摊开的《太极洪拳总纲》末页,墨迹犹新:
“余一生求索,始知最高武学不在破敌,而在传灯。今灯已燃,可隐矣。”
阁楼下,施雨良正领新入门的三十六童子夜诵《武者诫》。稚嫩童声穿透秋夜:
“武者守心,如桥镇浪……”
诵声入耳,铁桥三嘴角微扬。他取壶斟茶,对壁上师尊画像虚敬一杯,一饮而尽。
茶是寻常山茶,水是后山清泉。饮罢搁杯,气息渐匀,竟入定中。
窗外,一只白鹤栖落松枝,引颈望月。更远处,岭南万里山河沉寂,唯能仁寺的灯火在云海中明明灭灭,如一颗不熄的武心,照着千年传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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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