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桃林里的荧光暗下去,像一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桃蕊靠在那株老树上,呼吸轻浅均匀,手里的糖包滑落在膝头,她没有察觉。桃根坐在几十丈外,闭着眼,也没有动。两个人就那样隔着花雨,各自沉在各自的梦里。
木屋那边,灯还亮着。封寂坐在院中古松下,手里捏着那枚玉简,已经看了很多遍。曲清商端着一盏凉透的茶,坐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明日,”封寂忽然开口,“我回一趟琉璃山。”
曲清商点头。“我陪你。”
封寂摇头。“你留下。桃枝一个人,不放心。”
曲清商沉默了一会儿。“几天?”
“快则三日,慢则五日。”
曲清商没有再问。她只是将凉透的茶倒掉,重新斟了一盏热的,放在他手边。封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烫的。
屋里,桃枝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封寂听着那细细的呼吸声,将玉简收进怀中。
天刚亮,桃枝就醒了。她第一件事是摸枕头底下的糖——三颗,都在。她放心了,跳下榻,跑出屋。
院子里,那株新芽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第四对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比下面的大了一圈,叶脉里的金色光点更密更亮。茎秆顶端又鼓起一个小小的苞,比之前的都大。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玉瓶,拔开瓶塞,认认真真地滴了四滴。
“长新叶子要浇双份。”她自言自语,“第四对浇四滴,第五对是不是要浇五滴?”
新芽没有回答,只是在晨风中摇了摇叶子。桃枝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跑去厨房。
封寂已经在煮粥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米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桃枝蹲到灶台边,往里面添了一根柴。
“封叔叔,今天教什么?”
封寂把切好的灵菇倒进锅里。“今天不教。”
桃枝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要出门几天。”
桃枝手里的柴掉在地上。“去哪里?”
“琉璃山。”
桃枝沉默了一会儿。“去看云澜前辈?”
“嗯。”
桃枝低头看着地上那根柴,捡起来,塞进灶膛里。“那他老人家好点了吗?”
封寂没有答话。桃枝等了一会儿,没有再问。她站起来,拍拍裙子,跑去洗手。
早饭是灵米粥配腌野菜。桃枝吃得很快,三口两口喝完,放下碗就跑去翻柜子。她把昨天做的那三包糖翻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换了一包新的——那是她留着自己吃的,用桃林边上的野果子做的,比给桃蕊奶奶的那批晚摘了两天,果子更红,熬出来颜色也更深。
她把那包糖塞进封寂手里。“这个给云澜前辈。红的,甜。比昨天那批甜。”
封寂低头看着那包糖,红绳系得歪歪扭扭的,油纸被她攥得有些皱了。“你不是留着自己吃的吗?”
桃枝摇摇头。“他老人家生病了,先给他吃。我再做。”她顿了顿,“您告诉他,等他好了,我给他做更多。红的黄的绿的,都做。”
封寂将糖收进怀中。“好。”
桃枝又跑去翻柜子,翻出一包干花瓣——那是她昨天从桃蕊奶奶给的那包里分出来的,用布包着,扎了口。
“这个也给云澜前辈。泡水喝,对嗓子好。”
封寂接过,收好。桃枝又跑去翻,翻了一会儿,什么都没翻到,站在那里想了想,跑出去,蹲到新芽旁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跑回来。
“封叔叔,您帮我看看新芽有没有长虫子。我看不出来。”
封寂跟着她走出去,蹲在新芽旁边,仔细看了看。“没有。长得好。”
桃枝“哦”了一声,蹲在那里,托着腮看新芽。第四对叶子在晨光里绿得发亮,叶脉里的金色光点像碎金一样闪闪发光。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您早点回来。新芽要浇水,一天四滴,不能断。”
“好。”
“还有桃蕊奶奶,每天要送粥。她牙不好,粥要熬烂一点。”
“好。”
“还有桃根爷爷,他不说话,但也要送一份。放在他树下就行。”
“好。”
桃枝想了想,还有什么。想了半天,摇摇头。“没了。”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跑去厨房端了一碗粥,用布包着碗底。“我去给桃蕊奶奶送粥,回来送您。”
她跑出院门,跑进桃林,跑得很快,碗里的粥一点没洒。跑到那株最大的老树下,桃蕊已经醒了,正靠坐在树干上,望着木屋方向。
“桃蕊奶奶,粥来了。”桃枝把碗递过去,蹲在她面前,“封叔叔今天要出门,去看一个生病的老前辈。过几天就回来。”
桃蕊接过碗,喝了一口。“那个老前辈,病得很重?”
桃枝想了想。“不知道。封叔叔没说。”她顿了顿,“我让他带了糖。红的,甜的那种。”
桃蕊看着她,目光柔软。“你舍得?”
桃枝低下头,抠着裙摆上的泥点。“舍不得。但他老人家生病了,先给他吃。我再做。”
桃蕊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桃枝抬起头,冲她笑了笑,站起来。
“桃蕊奶奶,我回去送封叔叔了。粥您慢慢喝,碗我下午来收。”
她跑进桃林,跑得比来时还快。跑到院门口,封寂正站在古松下,曲清商站在他身侧,归一剑悬在腰间。桃枝跑过去,仰着头看他。
“封叔叔,您早点回来。”
“好。”
桃枝从怀里掏出那枚玉瓶,递给他。“这个您带着,新芽要浇水。”
封寂接过玉瓶。“好。”
桃枝又从怀里掏出那包彩色糖,拈起一颗红的,塞进他手里。“这个您路上吃。”
封寂低头看着那颗糖,红的,圆溜溜的,在晨光里像一颗小果子。他将糖收进袖中。“好。”
桃枝站在那里,想再掏点什么,怀里已经空了。她把手背在身后,冲他笑了笑。“没了。”
封寂看着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等我回来。”
他转身,朝桃林外走去。曲清商站在院门口,目送他的背影穿过桃林,穿过绯红色的云海,消失在谷口。桃枝蹲在新芽旁边,没有送出去的意思,只是低着头看那株幼苗。
曲清商走到她身边,蹲下来。“他过几天就回来。”
桃枝点点头,没有抬头。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摸了摸新芽的叶子,叶脉里的金色光点在她指尖流转。
“清商姐姐,”她忽然问,“云澜前辈会好起来吗?”
曲清商沉默了一会儿。“会的。”
桃枝抬起头,看着她。“真的?”
曲清商迎上她的目光。“真的。”
桃枝点点头,站起来,拍拍裙子。“我去练剑了。”她跑去拿桃枝,在院中站好。转圈,跳起,刺出。这一次,她跳得比昨天高了一些,刺得比昨天准了一些。桃枝在树干上留下一个白点,比之前的都深。她没有回头喊“封叔叔我进步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白点,很久。
曲清商站在石桌旁,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午后,桃枝去给桃蕊送碗。她跑进桃林,跑得没有早上那么快,走到老树下,桃蕊还靠坐在树干上,手里捏着那个空碗。
“桃蕊奶奶,我来收碗。”她把碗接过来,在桃蕊身边蹲下,“封叔叔走了。”
桃蕊看着她。“舍不得?”
桃枝摇摇头。“没有。”她低下头,抠着碗沿上的米粒,“他过几天就回来了。”
桃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桃枝抠了一会儿,把米粒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桃蕊奶奶,云澜前辈会好吗?”
桃蕊想了想。“会。”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等他。”
桃枝抬起头,看着她。桃蕊迎上她的目光,浑浊的老眼中有一丝极淡的光。桃枝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嗯。”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我回去了。晚上来送粥。”
她跑进桃林,跑得比来时快了一些。跑到院门口,曲清商正在院中练剑,归一剑在她手中划出一道道琉璃色的弧光。桃枝蹲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跑去拿桃枝,也跟着比划起来。
傍晚,桃枝去送粥。这次她带了两份,一份给桃蕊,一份给桃根。她先把桃蕊那份放下,然后端着另一份,穿过几十丈的距离,走到桃根面前。
桃根靠坐在树干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桃枝把碗放在他面前,蹲下来。“桃根爷爷,粥来了。今天有灵菇,封叔叔走之前炖的,熬了好久,可香了。”
桃根睁开眼,低头看着那碗粥,又看看她。“你送的?”
“嗯。”桃枝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趁热喝。”
桃根端起碗,喝了一口。桃枝蹲在他面前,托着腮看他喝。他喝得很快,不像桃蕊那样慢慢抿,几口就喝完了。他把空碗放下,看着她。
“那棵树,”他开口,声音沙哑,“今天浇了吗?”
“浇了。四滴。”
桃根点点头,没有再说话。桃枝站起来,把空碗收好。“我回去了,明天再来。”
她跑回桃蕊那边,把空碗也收了,跑进桃林。跑到院门口,曲清商正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两副碗筷。桃枝跑过去坐下,端起自己的碗,低头喝了一口。汤是灵菇汤,和早上一样的味道。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把碗里的汤喝得干干净净。
夜深了,桃枝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包彩色糖,数了数——两颗,一颗黄的,一颗绿的。她把糖放回去,又摸出来,又放回去。
“清商姐姐,”她忽然喊。
外间传来曲清商的声音。“怎么了?”
“封叔叔明天能到琉璃山吗?”
“能。”
桃枝沉默了一会儿。“那他后天能回来吗?”
曲清商没有答话。桃枝等了一会儿,把糖塞回枕头底下,裹紧被子。
“我睡了。”她说。
窗外,月光如水。桃林深处,那株最大的老树下,桃蕊靠坐在树干上,手里捏着那包桃枝给她的糖。她没有吃,只是捏着,望着木屋方向那点微弱的光。桃根坐在几十丈外,也望着那个方向。
两个人隔着花雨,谁也没有说话。花瓣纷纷扬扬,落在他们肩头,落在他们苍白的发间,没有人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