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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家书2

折剑囚心

桃枝转了好几圈,转得有些晕了,摇摇晃晃地走到石桌旁坐下,趴在桌上看那锅剩下的糖浆。糖浆已经凉透了,凝成深红色的软块,在碗底铺了薄薄一层。她用指甲抠了一小块,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带着果子的酸。

  “封叔叔,”她含含糊糊地问,“明天还能做吗?”

  “果子摘完了。”封寂说,“等新的长出来。”

  桃枝“哦”了一声,把碗底那层糖浆也抠干净了,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她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和那包彩色糖挤在一起。她满意地站起来,跑去新芽旁边蹲着。

  第四对叶子已经冒出了尖,卷曲着,像握紧的小拳头。她托着腮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碰叶尖。叶子颤了一下,叶脉里的金色光点随之流转,像被惊动的萤火虫。

  “你什么时候才能开花呀?”她小声问。

  新芽没有回答,只是在微风中摇了摇叶子。桃枝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跑去拿桃枝练剑。转圈,跳起,刺出。这一次,她跳得比之前高了一些,刺得比之前准了一些。桃枝在树干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比之前那个深了一些。她回头,冲封寂喊:“封叔叔!我进步了!”

  “嗯。”

  她高兴得又跳起来,围着那株桃树转了三圈,然后跑回来,仰着头看他。“我什么时候能像清商姐姐一样厉害?”

  封寂想了想。“再练十年。”

  桃枝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曲清商腰间那柄归一剑,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跑去继续练了。

  午后,桃枝去给桃蕊送粥。她跑进桃林,跑得很快,碗里的粥却一点没洒。她已经练出来了——从木屋到那株最大的老树,要穿过整片桃林,走三百二十七步。她数过,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跑到树下时,桃蕊正靠坐在树干上,闭着眼,像是在晒太阳。桃枝放慢脚步,在她面前蹲下,把碗放在地上。

  “桃蕊奶奶,粥来了。”

  桃蕊睁开眼,看见她,笑了。桃枝把碗端起来,递到她手里,又从怀里掏出那包新做的糖,拈起一块,放在她手心里。

  “这是今天做的,用桃林边上的野果子。封叔叔帮我熬的。比昨天的软,您尝尝。”

  桃蕊低头看着那块糖,深红色的,软软的,在从桃林缝隙漏下来的阳光中像一颗红宝石。她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甜吗?”桃枝问。

  “甜。”

  桃枝笑起来,把整包糖都放在她手心里。“都给您。我明天再摘果子,再做。”

  桃蕊低头看着那包糖,又看看她。“你自己不吃?”

  “我还有。”桃枝从怀里掏出那包彩色糖,拈起一颗黄的,塞进嘴里,“林昀哥哥给的还没吃完呢。”

  她含着糖,蹲在桃蕊面前,托着腮看她喝粥。桃蕊喝得很慢,每一口都抿很久。桃枝不催,就蹲在那里看。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将桃林的影子拉长,落在她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纱。

  碗见底了。桃蕊把碗放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桃枝。

  “这是什么?”桃枝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把晒干的桃花瓣,颜色已经有些发暗,但还能看出是暖白色的。

  “桃蕊奶奶,这是您存的?”

  “嗯。”桃蕊说,“拿回去,泡水喝。对嗓子好。”

  桃枝把布包收好,站起来,拍拍裙子。“我回去了,封叔叔说今天下午要教我新剑法。”

  “去吧。”

  桃枝跑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桃蕊靠坐在树干上,手里还捏着那包糖,阳光落在她苍白的发间,将那些银丝照得几乎透明。她望着桃枝的方向,唇角带着笑。

  桃枝冲她挥挥手,转身跑了。她跑回院子,封寂正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一枚玉简,眉头微微皱着。曲清商坐在他身侧,也在看那枚玉简。

  “封叔叔,怎么了?”

  封寂将玉简收起来。“没什么。”

  桃枝“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她跑去拿桃枝,继续练剑。转圈,跳起,刺出。这一次,她跳得比之前更高了一些,刺出去的时候剑尖稳了很多。桃枝在树干上留下一个白点,比之前的都深。

  “封叔叔!我是不是又进步了!”

  “嗯。”

  她高兴得又跳起来,围着那株桃树转圈。封寂看着她的背影,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曲清商看着他。“信里说什么?”

  封寂沉默了一会儿。“云澜前辈不太好。”

  曲清商没有说话。

  “林昀写的。”封寂说,“说前辈最近嗜睡,一天要睡七八个时辰,醒着的时候也迷迷糊糊的,有时候不认识人。”

  曲清商看着他。“要回去吗?”

  封寂望向桃林深处。那里,那株最大的老树在夕阳中只余一团模糊的影子,看不清花,看不清叶,只有淡淡的荧光在树冠上流转。

  “再等等。”他说。

  桃枝练完剑,跑过来喝水。她捧着一碗凉茶,咕嘟咕嘟喝了大半碗,然后抹了抹嘴。

  “封叔叔,您刚才在看什么?”

  “信。”

  “谁写的?”

  “林昀。”

  桃枝眼睛亮了。“林昀哥哥说什么了?”

  封寂看着她。“说云澜前辈想你了。”

  桃枝愣了一下。“云澜前辈是谁?”

  “琉璃山的一位老前辈。”

  桃枝“哦”了一声,低头喝茶,忽然抬起头。“那他为什么想我?我又没见过他。”

  封寂没有答话。曲清商替他说了。“因为林昀跟他提过你。说你烤灵薯烤得好,练剑练得认真,还给桃蕊奶奶做糖。”

  桃枝听得很认真,听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那……他老人家喜欢吃什么?下次林昀哥哥来,我给他带点。”

  封寂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他喜欢吃甜的。”

  桃枝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包彩色糖,拈起一颗红的,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换了一颗绿的,用油纸包好,放在桌上。

  “这颗给云澜前辈。绿色的,薄荷味。吃了嗓子凉凉的,舒服。”

  封寂低头看着那颗糖,很久没有动。桃枝蹲在新芽旁边,托着腮看那第四对叶子。叶子已经展开了大半,叶脉里的金色光点比下面的更密,更亮。

  “封叔叔,”她忽然问,“云澜前辈会来桃墟吗?”

  “不会。他走不了那么远的路。”

  桃枝“哦”了一声,有些失望。“那他怎么吃到我做的糖?”

  封寂将那颗糖收进袖中。“我帮你带给他。”

  桃枝愣了一瞬,旋即笑起来。“好!那您下次去琉璃山,帮我多带点。我多做几种口味,红的绿的黄的,都带一些。他老人家喜欢吃哪种就吃哪种。”

  她跑去厨房,翻出白天剩的那包野果子,又开始洗。封寂跟过去,看见她蹲在水盆边,一颗一颗地洗那些红色的小果子,洗得很认真,连蒂都摘得干干净净。

  “今天不是做过了吗?”他问。

  桃枝头也不抬。“多做一点,给云澜前辈带。他老人家生病了,吃甜的会高兴。桃蕊奶奶就是这样,吃了糖就高兴。”

  封寂站在门口,看着她小小的背影蹲在水盆前,手被凉水泡得发红,却没有停。他没有说话,转身去拿锅和蜜。

  桃枝洗好果子,端过来,看见他已经把锅架好了,蜜也倒好了,灶膛里的火也点着了。她愣了一瞬,然后笑起来,把果子倒进锅里。

  “封叔叔,您教我熬。”

  “上次教过了。”

  “再教一次,我怕忘了。”

  封寂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把果子在锅里搅匀,把火调小。

  “要熬到汁水变稠。”他说。

  “多稠?”

  “像桃蕊奶奶给的蜜那样稠。”

  桃枝盯着锅里的变化,时不时搅一下。果子在锅里翻滚,红色的皮渐渐变软,汁水渗出来,把蜜水染成粉红色,再变成红色,再变成深红色。果子的皮皱缩了,果肉化在汁里,只剩下核。她用漏勺把核捞出来,继续搅。

  “封叔叔,够稠了吗?”

  封寂看了看。“再熬一会儿。”

  桃枝又搅了一会儿,锅里的糖浆越来越稠,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泡,香气飘满了整个厨房。

  “好了。”

  桃枝把锅从灶上端下来,放在石桌上冷却。她趴在桌边,盯着那锅糖浆,看它慢慢变凉,从稀变稠,从稠变成可以拉丝的软糖。她用手指蘸了一点,塞进嘴里。

  “甜的。”她笑起来,跑去拿油纸,小心翼翼地把锅里的软糖刮出来,包成一小包。她包了三包,每包都用红绳系好,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这包是草莓味的,红的。这包是柠檬味的,黄的。这包是薄荷味的,绿的。”她指着那三包糖,抬头看封寂,“您帮我都带给云澜前辈。他老人家喜欢哪种,您下次告诉我,我多做一些。”

  封寂低头看着那三包糖,沉默了很久。“好。”他说。

  桃枝笑起来,把糖推到桌角,跑去洗手。封寂站在石桌旁,看着那三包系着红绳的糖,很久没有动。曲清商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

  “她很有心。”她说。

  封寂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三包糖小心收好,放进怀中。与那枚平安扣、那枚墨色令牌、那枚母亲玉牌放在一处。

  夜深了,桃枝已经睡了。封寂独坐院中古松下,手里捏着那枚玉简——林昀写的那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赶时间写的。

  【前辈,云澜师叔祖最近不太好,一天睡七八个时辰,醒着的时候也迷迷糊糊的,有时候不认识人。陆长老不让告诉您,但我还是写了。您有空回来看看。——林昀】

  封寂将玉简收起来,望向北方天际。那里,琉璃山的方向隐在云层之后,看不见山,看不见灯,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

  曲清商端着一盏茶走出来,在他身侧坐下。

  “还不睡?”

  封寂摇头。曲清商将茶盏放在他手边,没有再问。两个人并肩坐着,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远处,桃林深处,那株最大的老树下,桃蕊靠坐在树干上,闭着眼,手里还捏着那包糖。桃根坐在另一株树下,隔着几十丈,也闭着眼。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将那些苍白的发丝照得几乎透明。花瓣纷纷扬扬,落在他们肩头,落在交握的手指间,没有人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