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 倾诉

晚饭过后, 五个人各自回到了房间，余温尚未散尽，小别墅内的空气却仿佛凝固成了某种胶着状态。

自从都暻秀到来之后，这里便笼罩在一层看不见的硝烟之中。

尤其是金钟仁，像是被触动了某种领地意识的幼兽，处于一种近乎本能的戒备状态。

他几乎事事都要与都暻秀暗中较劲，哪怕是一个眼神的交汇，都仿佛在无声地宣示着主权。

金珉锡虽始终冷眼旁观，未发一语，但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却比前几日更为凛冽，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唯有张艺兴，算是这纷乱状态中唯一保持着常态的人，然而，他在餐桌上，看似不经意的提及了许多你此前在上海出差的往事。

这算什么？后妃斗气？

一阵恶寒。

“太荒唐了……”意识到自己的思绪飘得太远，你猛地摇了摇头，企图赶走那些不着边际的想法。

“暖暖，怎么了？”温和的声音在你身后响起。

都暻秀刚洗漱完毕，从卫生间走出来时，恰好看见你像个拨浪鼓似的拼命摇头，神情有些滑稽又透着几分无助。

“没什么没什么……”你慌乱地摆摆手，随即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一把抱住身旁的小熊抱枕，下巴抵在毛绒绒的熊额上，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暻秀，我觉得最近压力好大，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都暻秀看着你委屈的模样，眼里满是心疼，他轻叹一声，走到你身旁坐下，伸出干净温暖的手掌，温柔地揉了揉你的发顶，指尖传来的温度瞬间安抚了你焦躁的神经。

“和我说说吧。”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且听我细细道来……”

你深吸一口气，将从那天挂断电话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件件的讲给都暻秀听，包括如何被强行带到金家，金俊勉的要求，金钟仁的病情以及治疗方案，剖析了金俊勉和金钟仁对你那种混杂着占有欲与依赖的微妙态度，也提到了吴世勋那场决绝的离开。

“就是这样了。”讲述完毕，你瘪了瘪嘴，脑袋无力地耷拉在抱枕上，整个人像是一朵失去了水分的花朵，蔫头耷脑，有气无力。

“辛苦你了。”都暻秀心疼地伸出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你的下巴，微微晃了晃你的脸，“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要是知道怎么办，这就不叫烦恼了好么……"想到目前这一团乱麻般的关系网，你索性将头彻底埋进抱枕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几分自暴自弃。

都暻秀看着你为难的模样，抿了抿唇，沉思片刻后，他狠下心，严肃的说道：“暖暖，我记得爸爸曾经教过你，心理咨询师职业道德准则中明确说过，咨询师不应与来访者发生任何超越专业界限的亲密关系，更不能让来访者对自己产生病态的依赖，从而阻碍其未来的独立成长。你诚实地告诉我，你现在对金钟仁的态度，以及他对你的态度，是否已经超越了医患之间本该遵守的专业界限？”

“我……”你猛地抬起头，瞳孔微缩，都暻秀这一席话如同警钟一般惊醒了你，也警醒了你。

是啊，你和金钟仁现在早已不是单纯的医患关系。

你的行为，你的纵容，甚至你内心的动摇，都已经严重偏离了一个心理医生应有的立场。

你早就应该醒悟的。

金钟仁对你的依赖已经病态化，这意味着你的治疗在某种程度上是失败的。因为即便未来你能治愈他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他也可能因为对你的过度依恋而无法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好好生活。

这种共生关系，对他而言，无异于另一种形式的囚禁。

“暖暖，趁还来得及，早些将金钟仁转介给其他医生吧。”都暻秀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忍，却更多的是理性。

他在你的眼中看到了下意识的抗拒与挣扎，不由得再次长叹一声……很多事情，或许从一开始，就已经来不及回头了。

“嗯……我会好好跟阿仁，还有俊勉谈谈的。”你咬了咬下唇，小声回应。

“对了，”都暻秀见你情绪有些萎靡，便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刚刚你说，世勋找到了自己的亲人？”

提到这个名字，你心中的某块地方微微刺痛了一下。

“嗯……这个小混蛋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我。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跟家人相处得惯不惯，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想我。

.

吴家。

吴世勋被抓回吴家已有数日。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绝食反抗这种幼稚的手段，在吴家那位铁血无情的老爷子面前，简直如同儿戏。

吴老爷子怎么会因为一个晚辈的绝食就妥协？

在他眼里，意志薄弱才是最大的罪过。

此刻，吴世勋蜷缩在沙发的一角，身形消瘦，脸色苍白。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有些发旧的照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照片上的人，是他日思夜想的挚爱，是他求而不得的光亮。

吴大少结束了关于英国市场对策的紧急会议，便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吴家宅邸，他担心自己这个死心眼的弟弟再做出什么傻事。

下了车，吴大少脚步匆匆地走向吴世勋的卧室，却在半路撞上了吴老爷子。

“父亲。”吴大少立刻停下脚步，恭敬地颔首问候，姿态谦卑。

“去哪儿？”吴老爷子上下打量着面前的长子，神色冷漠，语气中没有丝毫父子间的温情。

“我去看看世勋。”吴大少如实回答，声音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哼！”吴老爷子发出一声不悦的冷哼，“那个孽子没死就行，何必照看得那么紧？我日日叫人好吃好喝地养着，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你别把精力浪费在这种没用的事情上，我问你，英国那边处理得怎么样了？”

听到这话，吴大少的眉心猛地一跳，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他原以为，吴老爷子即便再冷酷无情，再视利益高于一切，也不至于连一点基本的人性都丧失殆尽。可刚才那番话，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甚至生出一种唇亡齿寒的恐惧。

不管怎么说，吴世勋也是吴老爷子的亲生骨肉。就算对老爷子而言，吴世勋拖了他的后腿，也不至于被如此对待。如果自己有一天也失去了利用价值，是不是也会落得同样的下场？

在这偌大的吴家，在吴老爷子心中，父子之情究竟算什么？

吴大少强压下心头的惊骇与悲凉，镇定了一下心神，汇报道：“抢走市场份额的，确实是金家。英国的外来市场，一向是我们吴家占据主导地位，其余家族只能分一杯羹。金家这次来势汹汹，虽然我们仍占大头，但比例已经大幅缩减……”

“混账！”还没等吴大少说完，吴老爷子便怒喝出声， “你是怎么做事的？！居然会被金家那只落水狗骑到头上来！之前金家老二处理不成，反而让我们失去了澳洲市场，如今英国也被他们占了一席之地！你给我想办法解决了，若是解决不了，我就让那个孽子去杀了金家那两个小子，拿他们的命来填这个窟窿！”

“父亲，您这是让世勋去送死啊！”吴大少急得脸色大变，声音都有些颤抖。

吴老爷子这分明是拿吴世勋的命在开玩笑！

“不想他送死，你就给我好好做！”吴老爷子眯起眼睛，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老大，你知道我为什么还没把吴家交给你么？因为你心太软了！你狠不下心，优柔寡断，什么都做不了！在这个位置上，仁慈就是软弱，软弱就是死亡！”

说罢，吴老爷子甩袖而去，留下吴大少一人伫立在空旷的走廊里，望着走远的冷酷背影，吴大少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满心苍凉。

.

珀斯，金宅。

边伯贤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你了。

“温暖，你去哪了？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边伯贤独自坐在角落，手里摆弄着一个制作略显粗糙的小太阳挂件，嘴里小声嘟囔着，声音里满是落寞。

在你离开珀斯之前，金俊勉一直在金家宅邸守着你，金珉锡也如影随形。你根本没有机会脱身去看边伯贤。

直到离开的那一刻，你也未能找到机会潜进那间关着边伯贤的屋子，只好匆匆离去。

边伯贤纤长白皙的手指沿着小太阳挂件上歪歪扭扭的缝线细细摩挲着。指肚被粗糙的纹路磨得有些痒，那种细微的触感，就像他想你时，心底泛起的那阵酸涩又甜蜜的涟漪。

他很想你。

边伯贤轻叹一声，小心翼翼地将小太阳挂件贴身收进口袋里。

那是你送给他的，他视若珍宝。

他环视着这间狭小的小厨房，这里是他和你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他还记得你初次见到他时，那双好奇打量着他的眼睛。

温柔的眉眼，却带着灵动的生气，虽然有些违和，却异常好看，也很特别。

之后的每一次见面，你的关心、你的体贴，都像是一束束阳光，穿透了他心底厚重的阴霾，让边伯贤体会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就像你的名字一样——温暖。让身处寒冰地狱的边伯贤，忍不住想要靠近，想……占有。

就在边伯贤沉浸在回忆中发呆时，卧室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声响。

他警觉地站起身，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查看情况。

这个时间不可能有人会来这里，更不可能有人能进入这间被严密看守的卧室。

边伯贤靠在门边，屏住呼吸，小心地探出头想看清卧室里的状况。

刚要辨认出那人的轮廓，就听对方率先开了口，声音熟悉得让他心头一震：“边伯贤，是我。”

金俊勉？！

边伯贤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这个时间，金俊勉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不成是金钟仁出了什么事？

“别紧张，我不是来杀你的。”金俊勉看着边伯贤脸上防备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今天来，我是希望你能帮我做一件事情。这件事对温暖、对钟仁都有好处，也可以减轻你过往的罪孽。要不要做？”

“好。”听到这对‘你’和‘金钟仁’都有好处，边伯贤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一秒都没有迟疑便答应了。

“你都不问问是什么事？”金俊勉有些意外，没想到边伯贤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那么，是什么事？”边伯贤反问。

“我希望你能回到吴家。”金俊勉直视着边伯贤的双眼说道。

“什么？！你怎么会……等等！”边伯贤怎么也没想到金俊勉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恍惚间，他脑海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他眯起眼睛，原本清澈的眸子里染上了一层冷意，冷笑道：“金俊勉，你是想让我背叛吴家？”

“算不上背叛，”金俊勉轻描淡写地纠正道，“你只需要帮我关注吴家的动态，及时传递消息就可以。”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件，扔给了边伯贤，“别着急给我答案，你先看看这些文件，再决定要不要帮我。”

“这是什么？”边伯贤接过那沉甸甸的一摞文件，疑惑地看着金俊勉。

“等我走了再看。”金俊勉转身，迈着优雅而沉稳的步子走向门口，在手搭上门把手时，他停下了脚步，侧过头说道，“边伯贤，我确实是想杀了你的，毕竟你是个隐患。可是，有一个人极力保全你的性命，我想你肯定知道那个人是谁。并且在看过这些资料之后，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说完，金俊勉推门离去，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边伯贤没有接金俊勉的话茬。

因为他脑海里一直反复回荡着那句话——“有一个人极力保全你的性命”。

“温暖，你总是这么好，会让我上瘾的。”边伯贤紧紧抱住了手中的资料，他闭上眼睛，嘴角扬起一抹幸福而又偏执的笑容。

夜色正浓，看似风平浪静的命运，实际上已经波谲云诡。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