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至,你沉入了一场漫长而真实的梦境。
时光在梦中倒流,你回到童年时光,爸爸妈妈还在的时候。
他们带着你前往游乐园,同行者中似乎还有爸爸妈妈的一位故交。
你们体验了儿童版的云霄飞车,还坐了摩天轮,你笑着,大笑着,眼泪都要笑出来了,尽管爸爸妈妈的面容在记忆的薄雾中难以辨清,但他们掌心的温度却如此真切,真切到让你险些忘记这只是一场虚幻。
他们牵着你的手走向角落里的旋转木马。
那座旋转木马与游乐园其他华丽绚烂的游乐设施不同,这座旋转木马破旧不堪,一副颓败不堪的模样。
“我害怕……”你小声抗拒。
爸爸妈妈却温柔安抚:“暖暖,别怕,爸爸妈妈在这保护你。”
纠结再三,你最终还是坐了上去。
刺耳的电铃声划破宁静,旋转木马开始旋转。
起初慢慢悠悠的,你的恐惧感还不算强烈,随后逐渐加速,周围的绿树花草开始扭曲、褪色,化为焦黑的废墟与残破的墙体。
恐惧好像冰冷的藤蔓缠绕脊背,你大声呼唤着爸爸妈妈,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惊慌转身的瞬间,你惊觉身后的爸爸妈妈已化为焦骸,而那位故交静立其后。
你看不清他的眼眸,只看见干裂的唇瓣扬起一抹恶魔般的笑意,他缓步靠近你,你吓得想尖叫、想逃离,可四肢却被无形之力禁锢于木马之上,喉间发不出丝毫声响,最终他俯身贴近你耳畔,气息冷冽如极地寒风:
“不听话的人……是要被杀掉的。”
“不要杀我!我没有不听话!请你不要杀我!求你了……呜呜呜。”
你从床上猛然惊醒,豆大的泪花伴随着惨叫和哀嚎潸然落下,冷汗浸透睡衣,双手呈保护姿态抱在胸前,胸腔充斥的恐惧感使你觉得窒息,你大口的呼吸着,好像刚刚被人从海底救起。
吴世勋端着水果,听到你的尖叫声,立刻扔下手中之物冲向房间。
他推门而入,只见你跌落在地面,毛毯凌乱缠裹双腿,脸上泪痕交错,一边挣扎一边啜泣。
“怎么了,姐姐?姐姐,我是世勋,我在呢,别怕,你别怕。”吴世勋被你狼狈的模样吓到,迅速上前将你拥入怀中,掌心轻抚你颤抖的背脊,柔声安慰。
吴世勋的出现让你恐惧稍减,你紧紧揪住他胸前的衣服放声痛哭:“世勋啊,他杀了爸爸妈妈,是他杀了爸爸妈妈啊!他现在还要杀了我,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没有不听话……他为什么还要杀了我?”
“不会的,姐姐,有我在,任何人都无法伤害你,相信我,乖,不哭了好不好?”听到你说的话,吴世勋心中刺痛。
他明白,能让你如此失控的只有当年的惨剧,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你从未像今天这样从噩梦中哭醒,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你变成了这样?
“世勋,不要离开我,我……我害怕……好冷,我好冷。”你意识已有些模糊,只知道吴世勋的胸膛很温暖很安全,你不由自主地贴近他,努力汲取些许温暖来融化因恐惧而几近凝固的血液。
“姐姐,地上冷,回到床上好不好?”吴世勋用毛毯包裹住你,心疼地问道。
“好。”你乖巧点头,不再言语,任由他将你抱起放回床榻。
吴世勋望着变得如同破碎人偶般的你,心脏像被无形之手狠狠揉捏。
你已许久未如此与他相偎相依,如今这般紧密相拥,竟是因为他们吴家造成的二次伤害让你恐惧。
真讽刺。
这本该是温柔的拥抱,此刻,却是在赎罪。
吴世勋抱着目光涣散的你,轻声叹息……为何?为何你与他之间是这样的羁绊?
即便他深爱着你,爱到骨髓深处,他也无法抹去你记忆中他的家人带给你的伤害,他的爱,他的喜欢永远不是纯粹的,永远都只能带着赎罪的色彩。
“姐姐,我们该怎么办?”吴世勋在你耳边,无力的低声问道。
接到管家通知的金俊勉以最快速度赶回。
他疾步走到吴世勋房间,推门而入时,你已再度熟睡,你平静躺在吴世勋身侧,左手紧紧抓着吴世勋的右手,如此温馨的场景却让金俊勉咬紧牙关,危险地眯起双眸。
“她睡着了,轻声些。”吴世勋低声对金俊勉说道。
“我有事找你,动作轻点别吵醒她,我在旁边茶水间等你。”金俊勉自然知道不能惊扰你,同样压低声音回应。
茶水间内。
吴世勋与金俊勉相对而坐,两人面前各放一杯飘着香气的红茶,但此刻,谁都没有心思去品尝。
“吴世勋,我很想知道,温暖为什么会这样?”金俊勉面色凝重的看着吴世勋问道。
吴世勋握紧放在桌下的双手,淡淡回应:“做了噩梦会痛哭出声,这是很正常的事吧?”
“正常的事?!吴世勋,你真是会说笑。” 金俊勉眯起双眼,锐利的目光投向吴世勋,他知道吴世勋是不会对他实话实说的,“做梦梦见被杀害双亲的仇人追杀,这可不是什么正常的事。况且,温暖并不是会如此失控崩溃的人。”
“你什么意思?”因为紧张,吴世勋的掌心开始冒汗,他预料金俊勉会提及吴家之事,却不清楚对方下一步行动,他别的事不担心,他只担心金俊勉会在你面前戳穿他的身份,让你知道他是吴家二儿子。
“你家那位长辈已在公开悬赏捉你了,还生死勿论,你知道吗?”金俊勉冷笑着问道。
“什么?!”吴世勋猛然站起,父亲他终于……终于按捺不住,要动手了吗?
金俊勉看着惊慌失措的吴世勋,轻蔑说道:“别着急,还有更劲爆的消息,你家的那位长辈,已经决定要灭温暖的口了。”
“怎么会?我父亲不会灭口姐姐的,他……他明明……”吴世勋一下子站起来,不可置信的问道,那个配方还没有弄到手,父亲还有不动手的理由啊,怎么会……难道父亲已经没有耐心了?
“距离吴家策划的爆炸案已近二十年,我想纵使你家长辈曾有留下温暖的理由,如今,这个理由与整个吴氏相比,你觉得他会如何取舍?”金俊勉冷漠注视着吴世勋,他对着几近崩溃的吴世勋却毫无同情之心,“吴世勋,你该明白,装疯卖傻是无法保护温暖的,即使你努力的与你家的长辈周旋,但这只是无用功,你这只蝼蚁,是无法撼动你家那位的。”
金俊勉知道自己这话说的重,吴家上一辈的罪孽,却要这一辈承担,吴世勋确实无辜。
可是……被暗害双亲的你和他就不无辜吗?他的弟弟金钟仁无端被暗害,又因此患上创伤后应激障碍就不无辜吗?要怪,只能怪吴家的那位长辈罪孽深重,连累了子女。
“那么……我该怎么办?投靠你,背叛我的父亲吗?金俊勉,我姓吴……背叛家族的事,我做不到。”吴世勋冷静片刻,坐回到椅子上,他直视金俊勉冷笑,背叛家族,这种事他吴世勋做不到。
“我可没有这个想法。”金俊勉耸耸肩,“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你回家想办法牵制住你家长辈,而温暖,交给我来保护。”
“你?!你来保护姐姐?”吴世勋怒极反笑,他瞪着金俊勉,尖锐回应道:“呵,别说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了,你不过就是想让我离开姐姐,你以为你对姐姐的那些心思,我不知道吗?!”
“难怪你保护不了温暖。”金俊勉不想多说,他懒得。
“你说什么!”吴世勋的怒火一下子燃了起来。
“吴世勋,你想想自己的身份,就算待在她身边的人不是我,也绝不可能是你!吴家对温暖造成的伤害永远无法弥补,仅此一点,你就没有资格爱慕温暖。温暖宠你爱你,所以不忍拒绝你,你自己呢?对温暖做出如此亲昵的举止,不觉得良心难安吗?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揭穿你的身份,因为我不想温暖受到更大的伤害。”说罢,金俊勉头也不回地走了。
金俊勉的话如同悬在吴世勋心头的利斧,每一句都是沉重打击,让他痛到无法呼吸,也无法反驳。
金俊勉说的全是事实——全世界的人都有资格陪在你身边,唯独现在的他不行。
“姐姐啊,我该怎么办?”吴世勋掩面低泣。
再次苏醒时,你身边坐着的是金俊勉。
他握着你的手,温度与梦中父母的相似,你一时心安,没有像往常那般急于挣脱他。
“怎么回来了?不是要开会吗?”因之前的吼叫,你感到声带疼痛,说话的声音十分嘶哑。
“管家告诉我你出事了,我便急着赶回来了。”金俊勉眼神温柔,扶你坐起来,随后将床头温热的蜂蜜水递给你,“喝些润润喉咙,不然会难受。”
“唉,怎会忘记我是在你家,到处都是你的耳目,你怎会有不知道的事……”你虚弱苦笑,将头倚在金俊勉肩上,因没看到吴世勋,你疑惑询问:“世勋呢?”
“他有事不在,所以我来照顾你。”听到吴世勋的名字,金俊勉眼中的光亮暗淡了些,但很快恢复如常,微笑问道:“怎么?我不可以吗?”
“怎么会。”你摇头,这个状况你没什么能挑剔的,你暗自感叹命运多舛,又想起了什么,下定决心似的对他说:“金俊勉,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不配做一名心理医生。”
“为何……你是说?”金俊勉不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
“因为我也是一名PTSD患者,且并未痊愈。我幼时经历的那场浩劫太过可怕,可怕到我几乎想不起当时发生了什么。时间太久远了,我记不清爸妈的面容,也想不起他们的声音。有一段时间,我以为自己已经痊愈了,可是,夜深人静或者疲惫至极的时候,我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可怕的噩梦。”你抓紧金俊勉的手,仿佛抓着救命稻草一般,你眼中带泪,小心翼翼地乞求道:“我好累,最近发生的一切让我无法应对,我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了泥沼之中,即使挣扎也只能越陷越深。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金俊勉,你可不可以帮帮我,求你了。”
“暖暖,对不起。”金俊勉忍不住道歉,歉疚感占据了他的心,也许是他和金钟仁让你太疲惫了。
“你不用道歉,我明白你的不容易。其实,我为何不再执业……是因为我发现自己从未真正痊愈,而且之前发生的事,让我意识到自己的承受能力实在太弱,容易走向极端。之前答应你帮助阿仁恢复,是因为我担心世勋的安危,我担心若不这样,你会伤害世勋。接触阿仁之后,我便放心不下他,阿仁他单纯、善良,我了解PTSD的痛苦,所以,我不忍心让阿仁也一直承受这样的痛苦。”或许金俊勉手掌的温度让你心里有了一丝安全感,你忍不住向他倾诉你的心情。
金俊勉听着你的倾诉,心中饶有顽石,也裂开了一丝缝隙,他最初只是对你你感兴趣,到后来他是真心想保护你。
他当初只想将你强行留在身边,因为他觉得这是最方便,也是最好的保护方式,但他没有想到你的内心竟是如此纠结压抑,痛苦煎熬。
你见金俊勉沉默不语,心里有些发慌,难道不应该向他坦露心意? 他会不会……
“暖暖,你有什么想法吗?”金俊勉考量许久,终是开了口,“说说你的想法,我看看我能做些什么。”
“我打算带阿仁去中国。”得到了金俊勉的回应,你大胆的说出自己的想法,“你也知道的,我的朋友张艺兴在中国上海有一家疗养院,我带着阿仁去那里休整一段时间,正好也换个环境,换换心情,说不定我和阿仁的状态都会好一些。”
“嗯……”金俊勉沉吟一声,仿佛在心里计算这件事的可行性,“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皱眉,金俊勉不会趁火打劫吧?
“皱什么眉头。”金俊勉无奈地用手指蹭着你眉间的‘川’字纹,“我只是考虑到阿仁的安全,所以,你们去中国必须带着珉锡哥。”
“必须带他吗?”想到金珉锡,你心里莫名的烦躁。
“必须带他,否则我不会同意你带着阿仁去中国。”金俊勉的口气里满满的都是不容置疑。
“好。”虽然你不太喜欢金珉锡的加入,但是金俊勉坚决地态度,让你不得不答应。
看样子,金珉锡身手非凡,有他在,你和金钟仁的安全,就不需要担心了。
金俊勉见你不情不愿的答应了,心里也明白原因,只好出言安慰:“珉锡哥不是坏人,他是我和阿仁的表哥,就算是冲着我们俩的面子,他也不会伤害你的,所以你放心,你若是跟他相处不来,尽量避着他就是了。”
“奥。”你把毯子蒙在头上,声音闷闷的。
“好了,不要闹脾气了。”金俊勉笑着拉下盖在你面部的毯子,语气里是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温柔和宠溺,“你一直没有吃东西,我让他们给你准备了鸡汤素面,等下起来吃一点,等晚些时候,我再过来看你。”
“金俊勉。”你声音仍旧闷闷的。
“嗯?”金俊勉挑眉看着你。
“谢谢你。”你第一次真心觉得金俊勉其实也挺好的,说出感谢的话时,忍不住有些害羞。
“呵呵。”金俊勉一愣,随即轻笑出声,他真心的笑容好像是二月春风,看着暖暖的,“是我要谢谢你,笨蛋暖暖。”
接下来的几日,吴世勋如同霜打的茄子般萎靡不振。
你问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但他总是以“查阅资料至深夜导致疲惫”这个理由搪塞你,你急得团团转,问金俊勉,金俊勉也是一副“我不知道,与我无关”的姿态,气的你冲着金俊勉翻了好几个白眼。
就这样又过了两周,你联系了张艺兴,对接好到他那里疗养的相关事宜。
张艺兴接到你的电话是感到十分欣喜,自上次见面已经过了两年,这两年时间你和他都忙着自己的事,没有时间联系,偶尔逢年过节发个信息问候一下,也只有寥寥几句,这次你能到他家的疗养院待一段时间,张艺兴自是无比的欢迎。
金俊勉让管家订好了去往上海的机票,但你发现只有你、金钟仁和金珉锡三人的机票,为什么没有吴世勋的?
你看着金俊勉,金俊勉仍旧是那副“我不知道,与我无关”的样子,你知道在他那又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出发前夜,你想找吴世勋谈谈,问清楚他究竟怎么了,你不能这么稀里糊涂的就离开了。
但他一直在躲避你。
直至深夜……
你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假装熟睡的你悄悄地听着动静。
进门的人脚步声渐渐靠近,在床边停下,那人在床边站了很长时间,仿佛做足了心里建设,他才有所动作,轻轻地抚摸了你的脸。
“姐姐,我要离开了,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相见。”他的声音如泣如诉,轻轻的,好像要脱手的气球,“虽然会离别很久,但我会一直牵挂着姐姐,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姐姐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知道吗?”
他说的离开,好似诀别。
“去哪?为什么要离开?”你赶在吴世勋收回手之前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你正看眼睛看着他质问道。
“姐……姐姐,我吵醒你了?”吴世勋吓了一跳,他挣脱开你的手,转身欲逃,“我还有事,我先走了,我……我……”
吴世勋逃跑的身影,像是一把刀,切断了你绷着数日的神经。
“不许逃!”你抢先一步拽住他的衣服,将他推搡跌坐在沙发椅上,双手圈住他的身体,直视着他的眼,怒气冲冲,追问道:“吴世勋你什么时候变成缩头乌龟了?!你给我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为什么一直在躲着我,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你还有没有把我当做你姐姐!”
“对不起,姐姐。”吴世勋一边挣脱,一边道歉,他的声音颤抖着,充斥着不舍与痛苦,“我必须要离开你了。”
“吴世勋,这就是你说过的要保护我?”你气笑了,“你现在这是在做什么?你这样不清不楚的,近似诀别的道别,你是想让我担心死吗?”
“我有不得已的理由。”吴世勋的力气终究远大于你,他挣脱你的桎梏,又快速的掏出一块丝绸手帕捂住你的口鼻,一瞬间你身体软了下去,吴世勋眼疾手快,接住软倒的你,将你放回床上,他看着你,神色痛苦,眼睛里却有着赴死般的决绝,“我必须要离开,姐姐,但请你相信我,我再次回到你身边时,一定会永远的留在你的身边,堂堂正正的爱你。”
“混蛋……”你意识逐渐模糊,看着吴世勋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房间,直到他身影消失在门口,你的世界完全黑暗。
眼泪滑落。
人,究竟为何会离别?
为什么总是会离别?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