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啼笑皆非的下跪乌龙过后,餐厅里的气氛变得格外微妙。
夏柚重新坐回餐椅上,慢悠悠咬着清甜多汁的雪梨,冰凉的果肉化解了晨起的闷腻。她垂着眼,眼角的余光却不自觉地往旁边瞟,一眼就撞进了江烬局促又紧绷的视线里。
他还没完全缓过神,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笔直地站在一旁,双手垂在身侧,既不敢坐下,也不敢吭声,活像个闯了大祸、正乖乖受训的学生。
昨天那一巴掌留下的淡红印子还隐约可见,配上他此刻手足无措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里说一不二的江家太子爷样子。
夏柚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终于抬眼淡淡开口:
“站着干什么,不用吃饭?”
江烬像是得到特赦一般,连忙轻手轻脚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可即便坐了下来,他也丝毫没有动早餐的意思,一双眼睛牢牢黏在她身上,一刻都不肯挪开。
她咬一口梨,他就悄悄松口气;
她指尖微微一动,他立刻绷紧神经,生怕她再说出什么让他瞬间崩溃的字眼。
一个同音的字,几乎把他的魂都吓飞了。
夏柚看着他这副草木皆兵的样子,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放下叉子,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认真:
“以后我说话,你先听完整,别再自己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江烬连忙点头,频率快得有些夸张,声音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沙哑和后怕:
“我知道了,我记住了,再也不敢了。”
顿了顿,他像是压抑不住心底的惶恐,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更轻,带着难以掩饰的委屈:
“我只是……太怕你不要我了。”
这句话落进耳里,夏柚心头轻轻一颤。
她抬眸看向他,撞进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不安。眼前这个男人,骄傲、霸道、偏执,甚至有几分不可理喻,可在她面前,所有的棱角全都软了下来,只剩下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怕被抛弃的恐慌。
她沉默片刻,终究没说出更冷的话,只是站起身,打算离开餐厅。
她刚一迈步,身侧的江烬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跟着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半步不远的距离,像一条生怕被主人丢下的大狗。
夏柚走到客厅,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下,刚想拿过一旁的抱枕,江烬已经抢先一步,轻轻放到她手边。
她抬眼,他立刻乖乖蹲在沙发边,仰头望着她,眼神温顺又虔诚。
“别蹲在这儿。”夏柚眉头微蹙,“难看。”
江烬立刻听话地起身,在她身旁的位置轻轻坐下,却还是下意识往她那边靠,维持着一伸手就能碰到她的距离,依旧不敢有半分逾矩。
这一整天,江烬都乖顺得不像话。
她在客厅坐着玩手机,他就安安静静陪在旁边,不吵不闹;
她随口说有点渴,他立刻起身去倒水,温度试了一遍又一遍;
她偶尔看向他,他便立刻绷紧身子,眼神紧张地望着她,等着她的吩咐。
他再也不敢强行锁着她,再也不敢不分青红皂白地逼她,只是用最笨拙、最卑微的方式守着她,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把她彻底推远。
夏柚不是铁石心肠。
她看着他一整天提心吊胆的样子,看着他因为一个字就吓破胆的慌张,看着他放下所有骄傲,只为了留在她身边。
心里那道筑了许久的硬壳,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悄悄裂开了一道细缝。
她依旧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心软。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从他毫不犹豫跪在她面前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早就不一样了。
安稳温顺没过几天,夏柚心里那点躁动又冒了出来。
被江烬这样日夜盯着、捧着、拴着,她既觉得安稳,又隐隐发痒,总想着再往外跑一跑。一想到萧砚池温和的模样,再对比眼前偏执黏人的江烬,她心里那点念头又悄悄抬头——想找萧砚池说说话,想出去透口气。
她没刻意掩饰,眼神飘向门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那点心思几乎写在脸上。
江烬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前几天被“梨”字吓破胆的温顺,在察觉到她又想去找萧砚池的瞬间,彻底碎裂。
他可以忍她冷淡,忍她骂他,忍她不理不睬,可他忍不了她心里装着别人,忍不了她一次次奔向别人。
这一次,他不再小心翼翼,不再卑微讨好。
不等夏柚拿起包,江烬已经上前一步,直接将她往卧室方向带,力道不容反抗。
“你干什么?”夏柚心头一紧。
江烬没说话,只闷头把她推进房间,在她惊慌的目光里,“咔嗒”一声反锁了房门。
“江烬!你又来?!”夏柚瞬间炸了,冲到门边用力拧把手,“开门!放我出去!”
江烬靠在门外,声音沉得发冷:
“你别想去找他。”
“你凭什么管我?!”夏柚用力拍门,手掌震得发麻,“我跟谁来往是我的事,你凭什么把我锁起来?!”
“凭你是我老婆。”
“我那是被你逼的!”夏柚气得声音发颤,“江烬,囚禁别人是犯法的,你懂不懂?你再这样我报警了!”
门外的人却强词夺理,语气带着破罐破摔的偏执:
“犯法我也认。
坐牢也好,被骂也罢,我不能让你去找他。
你老老实实待在里面,我什么都给你,就是不能出去。”
夏柚又气又急,在房间里来回走,嗓子喊得发哑,一遍遍地叫他开门。
“江烬你开门!你放开我!你不能这么对我!”
她一声声喊着,带着委屈和火气,撞在江烬心上。
他靠在门外,手指攥得发白,心里明明狠得下定决心,可听着她快要哭出来的声音,终究还是不忍心。
僵持了十几分钟,他终究还是拧不过心里的软处,缓缓打开了门。
门刚一开,夏柚就猛地冲出来,想往外跑。
江烬下意识伸手一拦,挡在她身前:“不准去。”
“你让开!”夏柚红着眼,情绪已经冲到顶点,看着他拦路,再也忍不住,张嘴就对着空气大喊:
“杀人了!救命啊!杀人了!”
声音又尖又急,在安静的房子里格外刺耳,佣人们听见动静都吓得不敢出来。
江烬脸色骤变,生怕被外人听见,闹出更大的乱子。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捂住了夏柚的嘴,把她的喊声堵了回去。
“别喊……”他急声道,“别乱叫。”
夏柚被他捂着嘴,挣扎得更厉害,眼里全是反抗。
怒火和委屈一起涌上来,她张口就狠狠咬了下去。
“嘶——”
清晰的刺痛传来,江烬疼得指尖一颤,却没立刻松手。
等他缓缓移开手时,掌心已经留下了一圈深深的牙印,渗着淡淡的红,齿痕清晰可见。
夏柚喘着气,后退一步,看着他受伤的手,心里微微一僵,嘴上却依旧强硬:
“我告诉你江烬,你再拦我,我不止咬你,我真的会报警。”
江烬垂眸看着掌心的牙印,又抬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疼的是手,乱的是心。
凶也凶了,关也关了,咬也咬了,他还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夏柚被江烬又锁又捂嘴,还一口咬出个牙印,心里那股火没处发,找萧砚池的心思也淡了,懒得再跟楼上那位偏执鬼耗。
她一摔门,直接跑到小区楼下,往花坛边一蹲,双手环腿,下巴抵在膝盖上,整个人蔫蔫的,烦得只想原地发呆。
秋风一吹,落叶飘她头上,她都懒得动。
正蹲得灵魂出窍,一辆低调又板正的轿车悄无声息滑到跟前。
车门一开,沈惊白下来了。
一身干净衬衫,气质斯文,眼神却像个拿人心理问题当案子办的判官,一眼就看穿她浑身写满“我很烦别惹我但又很可怜”。
夏柚头都没抬:“你来干嘛?”
沈惊白淡淡瞥她一眼,语气听着温和,行动半点不含糊:
“有人跟我说,你在楼下蹲成蘑菇,再蹲下去要长霉了。”
夏柚:“要你管。”
话音刚落,沈惊白直接弯腰,伸手一捞,干脆利落把人往肩上一扛。
“喂——沈惊白你放我下来!”
“光天化日绑架啊!”
“我喊人了啊!”
沈惊白充耳不闻,脚步稳得一批,直接把她塞进副驾,“咔”一声系上安全带,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夏柚挣扎:“你有病啊!我不跟你走!”
沈惊白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侧头看她,一本正经:
“我是判官,负责疏导你这种情绪失调人员。现在,强制出诊。”
夏柚气笑:“我失调?我看是江烬疯了!”
沈惊白发动车子,慢悠悠开出去,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案情:
“江烬是疯,但你再蹲楼下,要么被蚊子抬走,要么被他抓回去二次锁房。”
夏柚一噎,没话说了。
车子开到附近一家安静的茶饮店,沈惊白把人拽下来,按在座位上,推过去一杯柠檬水。
“说吧,烦什么。”
夏柚垮着脸:“烦江烬,烦他锁我,烦他下跪,烦他一惊一乍,烦我自己……有点心软。”
最后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沈惊白点点头,一副“我早懂了”的表情:
“正常。
他疯是疯,爱是真疯;
你烦是烦,软是真软。”
夏柚瞪他:“你会不会疏导?不会我走了。”
沈惊白慢悠悠喝了口茶,语气像判案子一样严肃又搞笑:
“我给你判一下。
你现在的状态:
嘴上想跑,腿不想动;
心里想找萧砚池,良心不太允许;
看见江烬卑微想骂,看见他可怜又下不去手。”
夏柚:“……”
好像还真被他说中了。
沈惊白继续结案陈词:
“简单说,你不是想逃,你是烦被人管着。
江烬不是想囚你,他是怕你真跑了。”
夏柚烦躁地扒拉头发:“那我怎么办?”
沈惊白放下杯子,眼神一沉,像宣布最终判决:
“回去,别找萧砚池,也别故意气他。
你再一撩拨,他下次能直接给你焊家里。
我这判官,可不负责撬门。”
夏柚:“……你这叫心理疏导?”
沈惊白淡淡一笑:
“专治恋爱脑男女,简称——判官式疏导。”
说完,他抓起包起身:
“走,送你回去。
再蹲楼下,江烬要以为我绑架他老婆,过来跟我拼命。”
夏柚被他半拖半拽塞回车里,心里那团乱糟糟的烦躁,居然真被这奇葩疏导疏顺了一点。
她算是看明白了——
沈惊白哪里是心理疏导,
分明是持证上岗,强行把她从“作死边缘”拽回来的判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