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软的床垫陷下去一片,夏柚被他困在方寸之间,又气又急,所有情绪全都涌了上来。
她抬眼瞪着他,声音又尖又涩:
“江烬,你简直丧心病狂!”
江烬没躲,没辩,就这么垂着眼看着她,任由她骂。
丧心病狂就丧心病狂,只要能把她留在身边,他什么名号都认。
夏柚看他一声不吭,心里更恼,伸手用力往他胸口推:
“你放开我!别碰我!”
她力道不算轻,一下下砸在他身上,他却半步不退,硬生生受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推得越狠,他心里反而越踏实——至少她还在眼前,还肯对着他发脾气。
“你是不是有病啊!”夏柚喘着气,气急了脱口而出。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江烬眼底暗了暗。
下一秒,他没有任何犹豫,猛地抬起手,反手就往自己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的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夏柚整个人都僵住了,推他的手顿在半空,眼睛猛地睁大。
她完全没料到他会这样。
江烬脸颊瞬间泛起清晰的红印,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依旧看着她,声音哑得厉害:
“是,我有病。”
“柚柚,我病得早就没救了。”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发烫的脸颊,眼底是破罐破摔的卑微:
“你骂得对,你怎么骂都行,怎么打都行……别不理我,别想着走。”
夏柚看着他脸上那道鲜明的巴掌印,看着他眼底红得吓人的血丝,看着他这副把自尊揉碎了捧到她面前的样子,心口猛地一抽。
气还堵在胸口,可那股尖锐的怒火,却莫名被一层酸涩盖了过去。
她张了张嘴,原本还想继续骂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眼前这个男人,疯得偏执,贱得可怜。
她骂,他受着。
她推,他受着。
她随口一句“有病”,他能毫不犹豫地给自己一巴掌。
好像只要她肯多看他一眼,
他连痛,都甘之如饴。
夏柚被他那一巴掌打得彻底没了脾气,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灭,只剩下满心的复杂与无力。
她不再推搡,也不再咒骂,只是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睡觉。”
说完,她往床里一缩,扯过被子从头到脚死死蒙住自己,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只圆滚滚、气鼓鼓的小团子,缩在床的最内侧,隔绝了外面所有一切。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江烬僵在原地,手还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红印依旧刺眼。
他看着那团鼓鼓囊囊的被子,整个人傻愣愣站着,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事被罚站的孩子,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是该守在床边,还是该出去?
是该道歉,还是该安静等着?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满心无措。
被子里传来夏柚闷闷的声音,带着一点不耐:
“不睡就出去。”
江烬身子一震,几乎是下意识地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绕到床的另一侧,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床。
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珍宝。
这是两人领证以来,这两个月里第一次同床共枕。
他不敢靠近,不敢乱动,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只僵硬地躺在床最边缘,半个身子都快悬在外面,目光却始终黏在那团小小的被子上,一刻也舍不得移开。
被子里的人安安静静的,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还在生气。
而床外侧的男人,却睁着眼,一夜无眠。
书房本就背阴,半夜更是阴冷得厉害,潮气顺着墙壁渗进来,裹着阵阵寒意。
夏柚裹在被子里,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
被窝里没多少暖意,她身子微微发颤,下意识往暖和的地方缩了缩,小声含糊地咕哝了一句:
“……好冷。”
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可身旁的江烬却听得一清二楚。
他一直没睡,始终紧绷着身子留意她的动静。
听见这声细弱的呢喃,他心头一紧,再也顾不上拘谨。
他小心翼翼地往她那边挪了挪,试探着轻轻蹭了蹭她裹成一团的身子,动作轻得像怕碰碎她。
见她没有抗拒、没有推开,他才大着胆子,缓缓伸出手臂,从被子外侧,轻轻把她连人带被一起圈进了怀里。
宽阔温热的胸膛贴住她的后背,暖意一点点渗进冰冷的被褥里。
他收紧手臂,将她稳稳护在怀中,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烘暖这个阴冷的书房,也烘暖冻得发僵的她。
夏柚僵了一下,却没有挣开。
黑暗里,她睁着眼,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沉稳心跳与熟悉的温度,
心里乱糟糟的,说不清是气,是烦,还是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安稳。
后半夜的书房阴冷得像浸在水里,潮气顺着窗缝往里钻,连被子都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凉意。
夏柚被江烬搂在怀里,明明体温一点点被烘暖,却始终没有睡着。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男人的心跳,沉稳、有力,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连落在她发顶的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浅,仿佛生怕稍一重,就会把她惊醒,或是惹得她反感。
他抱得很小心,手臂虚虚环着她,没有半分越界,只是单纯地用自己的体温,替她挡住这满室的寒凉。
天快蒙蒙亮时,她实在躺得僵硬,轻轻动了动身子。
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身后的江烬却瞬间绷紧了身体,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下意识松了松,连声音都带着刚醒的沙哑与小心翼翼:
“……是不是挤到你了?”
夏柚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黑暗里,她睫毛轻轻颤动,心里乱糟糟的,像被揉成一团的棉线。
气他偏执,气他霸道,气他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人锁起来,可昨晚那句冷意脱口而出时,他毫不犹豫的靠近,还有此刻这小心翼翼到近乎卑微的怀抱,却又让她怎么都硬不起心肠。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许久,她才闷闷地丢出一句,带着几分晨起的沙哑与别扭:
“手放老实点。”
江烬几乎是立刻应声,语气乖顺得不像话:
“好。”
他依言收敛了力道,只轻轻虚搂着,不再有半分压迫,像抱着一件世间仅有的易碎珍宝,连呼吸都变得更加克制。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微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落在床榻上。
夏柚先醒了过来。
一睁眼,便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窝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又熟悉的气息。
想起昨晚自己明明有无数次机会推开,却终究没有动作,心里顿时又躁又乱,一股莫名的羞恼涌上来,她猛地挣扎了一下,想要脱离他的怀抱。
江烬瞬间被惊醒。
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睡意与茫然,可在看清她动作的瞬间,茫然立刻被恐慌取代,手臂下意识收紧,语气带着急切:
“别跑……”
夏柚冷着脸,侧过头看他,眉眼间依旧是未消的疏离:
“放开,我要出去。”
他望着她冷淡的眼神,不敢再强行挽留,只能慢慢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指尖甚至带着一丝不舍的眷恋。
夏柚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服,一言不发地朝着书房门口走去。
而江烬就这么默默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她走一步,他跟一步,像一只被主人丢下后,满心不安的大型犬,一句话也不多说,就安安静静地跟着,生怕一转身,她就又消失不见,留他一个人在空荡的房间里,再等一整个无眠的夜。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阴冷的书房,回到客厅。
厨房里早已被佣人备好早餐,夏柚照旧坐在餐桌前吃馄饨,热气氤氲,衬得她眉眼柔和了几分。
江烬就坐在她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委屈,又带着几分失而复得的温顺,一口东西也没动,目光就黏在她身上,一刻也舍不得移开。
吃到一半时,夏柚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是朋友发来消息,调侃她昨晚彻夜未归,是不是跟江烬闹得太凶。
她指尖飞快回了句“没事”,刚要熄屏,余光却敏锐地察觉到,江烬的目光正眼巴巴地落在她的手机屏幕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不安,仿佛在害怕上面出现任何一个与萧砚池有关的字眼。
夏柚心头微顿,动作更快地按灭了屏幕,不再去看。
她低头舀起一只馄饨,热气模糊了她的神情。
心里却无比清楚一件事——
从昨晚在那阴冷的书房里,她没有推开他怀抱的那一刻起,
她嘴上再硬,再怎么说要离开、要离婚,
其实,早就已经心软了。
清晨的光透过落地窗洒进餐厅,大理石餐桌上摆着晶莹的果盘,葡萄紫润,苹果通红,最边上放着几颗削好皮、切好块的水晶梨,嫩白的果肉浸在浅浅的糖水里,看着清甜解渴。
夏柚坐在餐桌前,馄饨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嘴里微微发腻,目光扫过果盘时,恰好落在那盘梨上。
她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就是单纯想吃一口。
指尖抬起,轻轻朝着果盘的方向点了点,声音清淡又简短,只吐出一个字:
“梨。”
话音很轻,落在安静的餐厅里却格外清晰。
江烬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生怕错过她任何一个表情、任何一句话。
听见这个字的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血液骤然冻结,从头凉到脚。
梨。
离。
他脑子里轰然一响,所有的理智、所有的侥幸、所有昨夜好不容易抱到她的安稳,在这一刻彻底崩碎。
他自动把这个字,翻译成了那两个他最恐惧、最不敢面对的字——
离婚。
夏柚根本没察觉到他的异样,手指还顿在半空,眼神淡淡落在果盘上,等着他递过来。
她只是想吃一块梨,压根没想过,这个字会被他曲解成这般可怕的意思。
可江烬已经彻底慌了,慌到浑身发抖,慌到视线发黑,慌到连呼吸都忘了。
昨夜抱着她的温度还残留在手臂上,她没有推开他,他们是两个月来第一次同床,他以为一切都在慢慢变好,以为她就算不爱,也至少愿意留在他身边。
可现在,她轻飘飘一个字,直接打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她还是要走。
还是要跟他离婚。
江烬脸色瞬间惨白,原本就因一夜未眠而憔悴的面容,此刻更是毫无血色,眼底的红血丝暴涨,眼神里充满了绝望、恐慌,还有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破碎。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动作太急,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下一秒,在夏柚完全错愕、来不及反应的目光里,在全场佣人震惊的注视下——
江烬膝盖一弯,笔直地、重重地跪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沉重地砸在光洁的地板上。
这是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放下所有骄傲、所有尊严、所有江家太子爷的身段,直直跪在她面前。
曾经的江烬,是圈子里说一不二的存在,嚣张肆意,桀骜不驯,连对着长辈都少有低头的时候。
可现在,他为了她,毫不犹豫地跪下了。
夏柚整个人都僵住了,伸在半空中的手猛地顿住,眼睛微微睁大,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她懵了,彻底懵了。
她只是要一个梨,他怎么突然……跪下了?
周围伺候的佣人、管家、厨娘,全都吓得屏住了呼吸,一个个脸色发白,手足无措。
他们跟着江家多年,从未见过自家少爷如此卑微、如此狼狈的模样。
少爷向来天之骄子,何时对人这般低过头?
众人不敢多看,也不敢留在这里听主人家的私事,更不敢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看在眼里传出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人默契地纷纷低下头,迅速转身,朝着不同方向默默退开,有的去整理厨房,有的去收拾客厅,有的假装擦拭窗台,一个个极力回避,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可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偌大的餐厅,瞬间只剩下夏柚和跪在地上的江烬。
空气死寂。
夏柚看着他跪在自己面前,脊背微微绷着,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颤抖,整个人显得脆弱又绝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江烬却已经自顾自地开了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充满哀求:
“柚柚……我不离婚。”
“你别跟我离婚,好不好?”
他抬起头,眼底通红,眼眶湿润,素来霸道凌厉的眉眼,此刻写满了卑微与恐慌,像一只被主人遗弃、即将被丢弃的大狗,满眼都是无助。
“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锁着你,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凶你,不该逼你领证……”
“你怎么骂我都行,怎么打我都行,你昨天打我、骂我丧心病狂,我都受着,我绝不还手。”
“你让我跪多久我就跪多久,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他往前微微挪了一下膝盖,地板冰凉,硌着骨头生疼,可他丝毫不在意。
比起失去她,这点痛根本不算什么。
“我不能没有你……真的不能。”
“公司我可以永远不管,我爸妈那边我来说,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江家的一切我都可以抛掉,我只要你。”
“你别离开我,别跟我离婚……我求你了。”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哽咽着说出来的,声音轻得发颤,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
夏柚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骄傲了一辈子的男人,此刻跪在自己面前,放下所有身段,卑微地哀求她不要离婚。
她心里猛地一揪,又酸又涩,又无奈又哭笑不得。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
是把“梨”,听成“离”了。
她只是想吃一块梨,他却以为,她要提离婚。
所以他慌了,怕了,不顾一切地跪下了。
夏柚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颤抖的肩膀,看着他脸上还未完全消退的、昨天自己扇下的巴掌印,心里那点气,那点冷硬,在这一刻彻底被揉得一塌糊涂。
她张了张嘴,原本想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声极轻、极复杂的叹息。
眼前这个男人,爱她爱到疯魔,爱到失去自我,爱到连一个同音的字,都能把他吓成这样。
她只是伸手指了一下果盘,说了一个“梨”。
他便毫不犹豫,跪在了她面前。
偌大的餐厅,瞬间只剩下夏柚和跪在地上的江烬。
空气死寂。
夏柚看着他跪在自己面前,脊背微微绷着,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颤抖,整个人显得脆弱又绝望。
她慌忙起身,伸手去拉他的胳膊,声音都急了:
“快起来!让家里这些人看到像什么样子!”
江烬却死死攥着她的衣角,跪在地上纹丝不动,眼神固执又绝望,一个劲地摇头:
“你不答应不离婚,我就不起来。”
他一副死磕到底的模样,只要她敢说一句离婚,他就能长跪不起。
夏柚又急又无奈,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狠狠瞪了他一眼,又气又好笑地压低声音:
“我要吃梨,雪梨的梨,水果的梨!不是离婚的离!你听懂了没有?”
这话像一道电流,猛地击穿了江烬混沌恐慌的脑子。
他整个人一僵,跪在地上的膝盖顿住,茫然地抬头看向她,眼底还蓄着未落下的湿意,红着眼眶愣了好几秒,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梨……是吃的梨。
不是离婚。
一瞬间,所有的绝望轰然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难以言喻的窘迫和后怕。
他怔怔地看着夏柚指向果盘的手指,看着那盘白嫩的雪梨,再看看自己此刻跪在地上的姿势,耳根“唰”地一下红透了。
夏柚看他还愣着,又拉了他一把:
“还不起来?想被佣人当猴看吗?”
江烬这才手忙脚乱地撑着地面站起身,膝盖因为跪得太急有些发麻,身形晃了一下,却顾不上这些,只是低着头,耳尖通红,眼神躲闪,一副又尴尬又后怕的样子。
刚才还绝望得像天要塌了,此刻只剩下满心的荒唐和失而复得的侥幸。
夏柚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好气地坐回位置上,指了指果盘:
“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拿梨。”
江烬连忙应声,快步走到果盘旁,乖乖挑了一块最饱满的梨,用小叉子叉好,小心翼翼地递到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只是这一次,他看向她的眼神里,除了小心翼翼,更多了一层死里逃生般的珍视。
就一个字,差点把他魂都吓飞了。
以后她说什么,他都再也不敢往那两个字上想了。